第243章 炮声里的日子

没人问“没了”是什么意思。被自己人拖回去了,或者被对面拖回去了,或者被炮弹翻起来的土盖住了。或者被老鼠。都有可能。

卡娜坐在旁边,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数数。

“勒布朗。”她说。

“嗯。”

“你上次休假。去了哪儿?”

勒布朗没回答。看着前面,看了很久。

“凡尔登。”他说。

“凡尔登?去干什么?”

“看一个人。”

卡娜看着他。勒布朗不看他,继续说。

“以前在工厂认识的。一起干活。后来……后来我走了。就没再见过。”

他停了一下。

“上次休假。坐了火车去。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条街。”

“然后呢?”

“然后……站在楼下。看见窗户亮着。”

“你没上去?”

“没有。”

“为什么?”

勒布朗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看见了就行了。”

他把枪拿起来,检查弹仓,又放下。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笑了一下,很短。

“然后走了。回车站。坐火车回来。”

卡娜看着他。

“你连招呼都没打?”卡娜小声问。

“没有。”

“为什么呀?”

勒布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黑,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打了又怎样。”他说。“打完招呼还是要走。走了也许就回不来了。那还不如不打。不打,她就不知道我来过。不知道,就不用等。”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不用等。是好事。”

没人说话。猫从洞口走回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

“你也不用等。”他对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猫呼噜了一声。

夜。

雾又厚了。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湿,只有冷,只有那些声音。远处炮声,近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泥从壁上掉下来,扑的一声。

雅克还在睡。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像小孩。

勒保看着他。

“他真的能睡。”

“能睡是本事。”勒布朗说。“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以前在家的时候。”勒布朗说。“躺下就着。现在不行。躺下来脑子转,转一晚上。想那些有的没的。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完了天亮了。”

他停了一下。

“还不如像他那样。什么也不想。睡。”

拉斐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本子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头旁边。

“雅克说得对。”他说。“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不知道怕。”

“但醒了还在。”勒布朗说。

“那就在呗。”

勒布朗想了想。

“也是。在呗。”

卡娜抱着猫,猫已经睡了,呼噜声很轻。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头。那些木头是湿的,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在暗处发亮。

“艾琳。”她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卡娜问。

艾琳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在想水。”

“水?”

“嗯。在想水是什么味道的。”

卡娜想了想。水是什么味道的?她记不清了。以前的水没有味道,就是水。现在的水有铁锈味,有泥味,有时候还有别的味。但以前的水呢?井水,河水,家里的水。

“我家的水。”她说。“是甜的。”

“甜的?”

“嗯。井里打的。夏天的时候冰,冬天的时候温。我妈说那口井打了几十年了。一直甜。”

她停了一下。

“后来工厂来了。井就不甜了。有股味。说不上来。不是苦,是别的味。我妈说井死了。”

井死了。艾琳听着这三个字。井也会死。像人一样。

“你家呢?”卡娜问。“你家的水是什么味?”

艾琳想了想。

“南特的水。”她说。“咸的。”

“咸的?”

“靠海。井里也有咸味。我妈说不咸,但我喝着咸。”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喝了。去巴黎就不喝了。巴黎的水没有味道。什么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