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是战壕壁。土的。干裂的。有苍蝇落在上面。黑压压一片。他没赶。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本子。
那个本子他每天翻。翻很多遍。看那些记下来的东西。什么都有。牌局输赢。天气。谁死了。谁走了。亨利的那几页。写在最后面。
他没有信。
但他有那个本子。
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开。找到今天那一页。空白着。
他拿出铅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五。有信。我没有。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
他在想,家里的活干完了没有,需不需要帮忙。
——
艾琳坐在台阶上。
太阳在对面。晒着她的脚。苍蝇落在靴子上。落在裤腿上。她没赶。
她在想一件事。
送信员念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然后停了。然后没了。
她等那个声音再响。等了很久。没响。
她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她会等。等索菲的信。等克劳德教授的信。等那些从外面世界来的、能证明她还在被记得的东西。
现在她还在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听着名字被念了一遍。然后说没有。然后转身走回来。坐下来。
整个过程里,心里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就像看见一个公式。知道答案是多少。不需要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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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以前在索邦。算题的时候。算出来了。就是这样。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信。
就这样。
但还有一件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回去的渴望也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以前她会想。想面包店。想那个阁楼。想索菲的手。想那些面包出炉时的气味。想那个雨夜。想索菲说“等你”。
那些画面还在。还在脑子里。还能看见。但不再往里走了。不再扎进心里。不再让那里疼。
它们浮在表面。像水上的油。漂着。晃着。但浸不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世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久到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变得像书上读过的故事。知道是真的。但摸不到。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满了。满到没有地方放别的。每天就是活着。就是等着。就是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就是数着炮弹落了几发。就是听对面那个手风琴。就是看苍蝇落在碗边。
这些事占满了。没有缝隙。没有空隙。没有地方给别的。
也许是因为——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太阳晒着脚。让苍蝇落在腿上。让战壕里的气味包围着。
不想了。
---
傍晚的时候,勒布朗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掏出那封信。递给艾琳。
艾琳接过来。信封上字很工整。蓝色墨水。是她妻子的字。
“念给我听听。”勒布朗说。“我识字不多。怕看漏了。”
艾琳抽出信纸。展开。信不长。三行字。
“家里都好。菜园里土豆长得不错。邻居家母狗下崽了,你要不要?想你。早点回来。”
她念完了。
勒布朗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信接回去。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
“不要狗。”他说。“这里养不了。”
艾琳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走几步,回头。
“你那个,”他说,“会来的。”
艾琳看着他。
“信。”他说。“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