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傍晚,卡车出现在营地门口。
艾琳站在帐篷外。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也许所有人,也许没有谁。但她的脚把她带到这里,然后站着,看着那辆灰绿色的车在土路上颠簸,一点一点靠近。
车停了。帆布掀开。士兵们跳下来,一个一个,落在泥地上,像迟到的春天里第一批醒来的虫子。
然后卡娜跳下来了。
她怀里抱着埃托瓦勒,朝这边跑过来。跑得很急,靴子在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倒,但没摔。她跑着,笑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露出额角那道新添的、很浅的疤。
她停在艾琳面前。喘气。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回来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个油纸包。两个油纸包。三个。她掏出一个,塞进艾琳手里,再掏一个,又塞进来。油纸包在她怀里堆成一小摞,她抱着,像抱着一堆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全塞进艾琳怀里。
“索菲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喘着气,“今天早上刚烤的,还热着——啊,现在肯定不热了,但她说不碍事,可以重新烤一下,或者掰碎了泡热牛奶——”
她停下来,吸一口气,又想起什么。
“她还说,你肯定瘦了,要多吃饭。”
艾琳低头看着怀里那些油纸包。
油纸上绑着细麻绳,系着规整的蝴蝶结。纸面有些地方被油浸透,变成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金黄色的面包皮。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
里面是一条面包。圆形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划着叶脉一样的花刀。刀口深的地方露出里面柔软的面瓤,浅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那面粉细得像霜,轻轻一碰就沾在指尖。
她捧在手里。
面包还温热。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那股温度从手心渗进去,沿着血管,沿着那些干涸了太久、几乎忘记如何接收温暖的通道,缓慢地向深处蔓延。
她把手举到鼻尖。
是麦子的香气。是酵母发酵后那种微微的酸。是烤炉里木柴燃烧的烟。是清晨四点半的寂静。是那双揉面、整形、刷蛋液的手。
是索菲。
她咬了一口。
面包皮酥脆,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咔嚓声。面包瓤柔软而有韧性,需要咀嚼,在唾液的作用下慢慢释放出甜味。
她嚼着。咽下去。
又咬一口。
卡娜安静下来,站在旁边看着她。埃托瓦勒在她怀里安静下来,也看着。
艾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完成某种必须慢慢做的、很重要的事。
吃完最后一口,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面包屑。看着油纸上残留的、金黄色的碎末。
她抬起头。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