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兵坐在不远处,正在用一小块油石磨刺刀。他磨得很仔细,刀刃与石头呈精确角度,来回滑动,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他大约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更老。脸上有冻伤留下的疤痕,鼻子红肿,可能患有酒糟鼻。他的眼神和其他老兵一样空洞。
卡娜蹲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问:“先生……您在这里多久了?”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磨刀,完成一个来回,检查刀刃,然后才抬起头,看了卡娜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回到刺刀上。
“够久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那……这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卡娜问,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我是说,真正的战斗,不是简报里说的那种。”
老兵停下磨刀的动作。他盯着刺刀,刀刃反射着防风灯微弱的光。
然后他说了三个词,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泥。血。等死。”
说完,他继续磨刀。沙沙声再次响起,规律,单调,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卡娜呆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老兵,看着他那双变形的手,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诉说着无数个寒冷夜晚的冻疮疤痕。
最终,她点点头,小声说:“谢谢。”然后起身回到艾琳身边。
“听到了?”艾琳问。
卡娜点头。“泥。血。等死。”
“这是最诚实的简报。”艾琳说,“比地图上的箭头诚实。”
夜幕再次降临,虽然在地下分不清昼夜,但外面天黑了,酒窖入口透入的光线消失,只剩下防风灯的黄光。士兵们开始准备过夜。
艾琳安排岗哨——即使在预备营地,也要有人保持警戒。两小时一班,她排了轮值表。勒布朗和拉斐尔值第一班,马塞尔和亨利第二班,她和卡娜第三班。
“保持清醒,注意动静。有任何异常,叫醒所有人。”她交代。
士兵们点头。这是标准程序,在阿图瓦就学会了。
夜晚的地下酒窖,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咳嗽声更频繁,因为寒冷和潮湿加重了呼吸道问题。梦呓声——有人在睡梦中说话,喊叫,哭泣。压抑的哭泣声也比白天更多,因为黑暗给了人隐藏的勇气,或者因为夜晚的寂静让恐惧无处遁形。
远处,地面上传来炮火声。不是密集轰炸,是零星的交火。每一次爆炸都通过土地传导,在地下产生微弱的震动,像大地的心跳——不规律,病态的心跳。
艾琳在第三班岗前试图休息。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睡眠很浅,随时可能醒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各种声音,看到各种画面。
她听到马塞尔在写遗嘱的沙沙声——他还在写,已经写了好几页。他在向谁告别?父母?兄弟姐妹?未婚妻?他在交代什么?最后的愿望?抱歉?爱?
她听到亨利在小声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救我们脱离凶恶……”声音颤抖,不连贯。
她听到勒布朗对拉斐尔说:“如果我死了,把我口袋里那封信寄给我妹妹。地址在里面。”拉斐尔回答:“如果我死了,你寄我的。”简单的交换,像交换香烟一样平常。
她听到卡娜在对埃托瓦勒说话:“你要好好的,小家伙。如果我回不来……艾琳会照顾你,或者……总会有人照顾你。”声音很轻,充满温柔和悲伤。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准备,所有这些小小的、私人的告别。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从酒窖深处传来的歌声。很轻,几乎听不清,但旋律熟悉。是一首古老的法国民歌,关于春天,关于爱情,关于远离战争的生活。
有人开始唱,然后其他人加入。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微弱,不整齐,但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士兵们在黑暗中唱歌,不是为鼓舞士气,只是为记住自己还是人,还有记忆,还有家乡。
艾琳听着,没有加入。但她记住了旋律。
第三班岗时间到。她醒来,叫醒卡娜,两人接替马塞尔和亨利。
她们站在酒窖入口附近,那里相对“通风”,能看到外面一点点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厚,只有黑暗。
“冷。”卡娜小声说,抱紧自己。
艾琳点头。香槟夜晚的寒冷是湿冷,渗入骨髓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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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地站岗。远处炮火闪烁,像夏夜的闪电,但没有雷声,只有震动。
卡娜突然开口:“艾琳,你会写遗嘱吗?”
艾琳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要死了,最后时刻不会想写东西。如果我有话要对索菲说,我会说,不会写。如果我没机会说,那写下来也没意义——她读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文字是给生者的安慰,不是给死者的。”
她停顿,看向卡娜。“但如果你想写,就写。每个人处理恐惧的方式不同。”
卡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埃托瓦勒怎么办。”
“我会照顾它。”艾琳说,没有犹豫,“如果我也死了,会有别人。总有人会照顾一只猫,即使在前线。动物比人容易活下去,因为它们不问为什么,只是活着。”
这个回答似乎让卡娜安心了些。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站岗的两小时在沉默中度过。观察,倾听,等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最好的结果。
交班后,她们回到休息区。其他人已经睡了,或试图睡。艾琳躺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她想起索菲。想起面包店的温暖,想起揉面时面粉的香气,想起索菲笑时眼角细微的皱纹,想起雨夜告白时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
这些记忆清晰,鲜活,像昨天才发生。但同时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她把它们收进心里最深处,像藏起最后一块面包,在最饥饿的时候才允许自己品尝一点点。
然后她让自己沉入无梦的睡眠。
地下酒窖里,夜晚继续。咳嗽声,梦呓声,哭泣声,歌声。炮火震动从地面传来,像遥远的心跳。防风灯摇曳,在拱顶上投射晃动的阴影。
数百名士兵挤在这里,等待天亮,等待命令,等待冲锋,等待死亡或幸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藏起来的一小块面包般珍贵的记忆。
但明天,当他们爬上地面,冲向那些地图上的箭头时,所有这些面孔都可能变成泥,血,和等待被埋葬的无名尸体。
这就是预备营地。死亡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希望彻底熄灭前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人类在变成战争机器零件前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弱闪烁。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在白垩土地上,在无数尸体上,在等待被填满的新坟墓上。
艾琳在睡眠中微微皱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