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预备营地的面孔

艾琳挤到前面。不是因为她想听,而是因为她作为士官,需要知道指挥部打算让他们去送死的具体方式。

参谋军官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地图。教鞭是黑色的,顶端有一个金属小球,敲在地图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先生们,”他开口,声音清晰,受过良好教育,带着那种只有远离前线的人才会有的自信,“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停顿,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脏污、疲惫、眼神空洞的面孔。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像在看一群牲口。

“香槟前线,”教鞭敲在地图上一个区域,“长期以来陷入僵持。敌军依赖他们的防御工事,依赖这片白垩土地提供的天然优势。但任何防御都有弱点。”

教鞭移动,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箭头。

“我们的情报显示,在以下区域,敌军的防御存在薄弱环节。”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科学发现,“第一,在圣伊莱尔以东,这里的白垩土层较薄,地下水位高,敌军战壕积水严重,士气低落。第二,在韦尔蒂以南,这里的葡萄园废墟提供了掩护,我们可以利用地形接近。第三——”

他继续说着,教鞭在地图上移动,画出漂亮的弧线和箭头。每一个薄弱环节,每一个突破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像解一道几何题。

新兵们听着,脸上浮现出短暂的兴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听起来有道理。”“也许这次真的能突破。”“早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

老兵们面无表情。他们听过太多次这样的简报。每一次都有“薄弱环节”,每一次都有“突破路线”,每一次都“胜利在望”。然后他们冲锋,然后他们死在机枪下,死在铁丝网上,死在无人区的泥泞里。然后下一批人再来,听同样的简报,怀同样的希望,死同样的死。

艾琳看着地图。那些箭头很漂亮,很清晰,但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东西:没有标注那些死在去年秋季攻势中的几万人的尸体,没有标注那些被炸毁的村庄的名字,没有标注这片白垩土地下埋着的骨头。地图是干净的,抽象的,二维的。现实是肮脏的,具体的,三维的,而且充满痛苦。

参谋军官讲完了战术部分,开始讲精神部分。

“最重要的是,”他说,声音提高,试图显得鼓舞人心,“进攻意志!法国军队的传统是进攻!是刺刀冲锋!是压倒敌人的勇气和决心!”

他挥舞教鞭,像挥舞军刀。

“当你们冲锋时,不要想着躲避,不要想着掩护!想着前进!想着胜利!想着你们身后的祖国,想着等待你们凯旋的亲人!”

新兵们被这些话激起短暂的热情。几个年轻人挺直了背,眼睛里闪着光。他们想象自己冲锋的样子,想象突破防线的时刻,想象回家的时刻。

老兵们闭上了眼睛,或者看向别处。他们知道真相:进攻意志在机枪面前是笑话,刺刀冲锋在铁丝网前是屠杀,勇气和决心在炮弹爆炸时是多余的情感。祖国在后方享受和平,亲人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信件。

简报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参谋军官收起教鞭,对士兵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士兵们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新兵们还在兴奋地讨论,老兵们已经躺下,试图在下一个命令到来前多睡一会儿。

艾琳回到她的班所在区域。卡娜走过来,眼神里有困惑。

“他说的……听起来很合理。”她小声说。

艾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克劳德教授曾经说过的话:“军事理论的悲剧在于,它在纸上总是完美的,直到遇到第一个活着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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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是平的。”最终,艾琳说,“土地是凹凸的。箭头是直的,战壕是弯的。计划是清晰的,战争是混乱的。”

她停顿,看向那个刚才做简报的军官离开的方向。他已经消失了,回到地面上,回到相对安全的后方,那里有干净的帐篷,有热食,有不用时刻担心炮弹落下的睡眠。

“他们画箭头的时候,”艾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考虑箭头下面是不是埋着去年的尸体。不用考虑冲锋时要踩过多少腐烂的胳膊腿。不用考虑子弹打穿身体时是什么声音,肠子流出来时是什么温度,人死之前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气味。”

卡娜的脸色渐渐苍白。刚才被激起的短暂兴奋,像蜡烛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然后熄灭。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她问,声音里有一种无力的愤怒。

“因为我们是士兵。”艾琳说,“士兵的职责不是理解,是执行。理解是军官的事,如果他们真的理解的话。但大多数时候,他们理解的只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土地上的血。”

她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这个话题结束了。

午餐时间,如果那能被称为午餐的话。每人领到一块硬面包,一勺炖菜——某种肉和蔬菜的混合物,煮得稀烂,颜色灰褐,味道单一。还有一杯所谓的“咖啡”,其实是烤焦的大麦和菊苣根煮成的苦水。

士兵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没有人交谈,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还有偶尔被食物噎住的咳嗽声。

艾琳注意到,其他部队的老兵们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最后一餐,必须品尝每一口。他们不浪费一点食物,连面包屑都捡起来吃掉。有些人会把一部分食物藏起来。

卡娜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她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看周围那些狼吞虎咽或细细咀嚼的人,突然失去了胃口。

“吃。”艾琳说,没有看她,“不饿也要吃。身体需要能量。你不知道下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卡娜点点头,强迫自己继续吃。咀嚼,吞咽,像完成一项任务。

饭后,有一段自由时间。士兵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擦枪,写信,睡觉,或者只是发呆。

艾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她在听,在感知这个地下空间。

咳嗽声。持续的,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咳嗽。干咳,湿咳,撕心裂肺的咳。香槟的潮湿和白垩粉尘损害了肺,战壕里的毒气留下了后遗症,还有普通的感冒和感染。咳嗽是这里的背景音。

低语声。士兵们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害怕被上帝或军官听到。有人在谈论家乡,有人在抱怨食物,有人在分享毫无根据的谣言:“听说俄国人快要投降了。”“听说美国人要参战了。”“听说这场攻势后战争就结束了。”

金属摩擦声。擦枪的声音,检查装备的声音,刀在磨刀石上滑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尖锐,刺耳,在石壁间反弹。

还有更深处的声音:压抑的哭泣。有人在哭,但努力不发出声音,只是肩膀颤抖,眼泪无声流下。可能是新兵,可能是老兵,可能只是今天特别难熬。

艾琳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马塞尔身上。

他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其他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在写东西,写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写。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泣,是紧张。

艾琳知道他在写什么。遗嘱。写下想说的话,留下地址,拜托战友如果自己死了,把信寄出去。这是一种仪式,一种与生命做最后连接的方式,一种试图在必然的消失中留下一点痕迹的尝试。

她没有打扰他。这是他的隐私,他的准备。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方式不同:有人写遗嘱,有人擦枪,有人祈祷,有人假装不在乎。

勒布朗在抽烟,一支接一支。拉斐尔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眼神空洞。亨利在读圣经,嘴唇微动发呆,盯着拱顶上的一处水渍,眼神空洞。

卡娜在照顾埃托瓦勒。她给小猫喂水,梳理毛发,小声对它说话。小猫似乎感知到环境的压抑,比平时更安静,只是蹭着卡娜的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时间在地下缓慢流逝。没有自然光,只有防风灯的黄光,分不清上午下午。但身体知道——饥饿,疲劳,生物钟。

下午,艾琳决定走动一下。她告诉卡娜照看其他人,然后离开他们的区域,深入酒窖。

越往里走,环境越糟。光线更暗,空气更污浊,地面更潮湿。士兵们的状态也越差。这里似乎是留给那些待得最久的部队,或者状态最差的士兵的区域。

她看到一个士兵坐在角落里,不停眨眼,频率快得不正常。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敲。战壕神经官能症。炮击后遗症。

另一个士兵脸上有奇怪的疹子——红色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着黄色液体。战壕皮肤病。潮湿,不洁,营养不良,压力综合作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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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士兵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艾琳经过时听到片段:“……不应该在那里……中士说向左……但铁丝网……踩到了……然后……”

他在回忆,在重复某个创伤性事件。可能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清晰。

这些士兵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怎么看新来的人。或者当他们看时,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怜悯的东西——不是怜悯新兵,是怜悯即将经历这一切的新兵。

艾琳回到自己的区域时,卡娜正在和一个老兵交谈。或者试图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