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当真坚贞至此,那他这八年来所承受的噬心之苦、那无数个被猜忌与愤怒灼烧的日夜、以及归来后所有的冷硬逼迫……岂不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越想越气,他本能地拒绝相信,北疆归来前的恨意与归来后的冰冷现实,早已铸成一道坚固的壁垒,又岂是一个侍女几句哭诉就能轻易瓦解。
然而,就在那猜忌与愤怒即将再次占据上风,驱使他将挽梦的言语彻底斥为谎言之时,阮云归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却仿佛穿透时空,幽幽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猜忌与愤怒,是把双刃剑,伤人亦伤己...若一直被这些情绪左右,只怕会错失真正重要的东西。”
端木珩骤然睁开双眼,叩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阮云归……他为何偏偏在昨夜说出这样的话?是巧合?还是他早已预料到今日之局?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平生谨慎,多疑善谋,否则也无法在北疆那般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并最终擒获狄首。也正是这份谨慎让他此刻无法像寻常妒夫那样,将挽梦的话语完全归结为主仆情深的编造或是敌人的诡计。
可心中另一股声音却在隐隐作痛,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这支撑他恨意、让他变得冷硬苛酷的“真相”,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骗局呢?
这个念头方起,便带来一种彻骨的恐慌。若真是如此,那他对待她的一切……与柳娘的刻意恩爱、与她争锋相对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场粗暴的搜查、那愤怒之下的禁足……
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不!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动摇!但……也不能就此忽略!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最终,那份根植于血脉中的谨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顽固的希冀,压倒了汹涌的怒火与猜忌。
小主,
他必须知道真相!无论这真相有多么残酷,多么令人难以承受!
端木珩眸中的矛盾与挣扎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决断所取代。他朝着门外沉声道:“赵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兵统领应声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端木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亲自去办,挑选绝对可靠、与府中各方皆无瓜葛的生面孔,秘密调查一件事。”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慎重:“给我查清楚,月余前,在我于北疆失踪、生死不明的那段时日,夫人是否真的曾激烈抗拒过其父上官泰欲将其嫁与武安王世子为妾的安排?我要知道当时所有的细节,包括她是否因此受过禁足、责罚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逼迫。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不得惊动上官家、武安王府乃至……府中任何人!”
赵睿心中巨震,意识到将军竟开始怀疑那桩早已由太傅大人盖棺定论的“旧事”!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立刻抱拳领命:“末将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去吧。”端木珩挥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赵睿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端木珩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仰头望着雕花的房梁,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希望赵睿查到的结果,能彻底粉碎挽梦那可笑的谎言,让他继续理直气壮地恨下去。
可心底某个极隐蔽的角落,却又仿佛在恐惧着……那个可能被证实的、截然相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