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游戏。这个词从陆微时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和它从君莎柔美嘴里说出来的方式。
在语气的轻重、节奏的快慢、以及关键词的强调位置上,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不是陆微时在模仿君莎柔美,而是这两个人在同一个系统中接受了同一套语言训练。
那个系统的输出标准不是“自然的说话方式”,而是“在特定语境下最能达成特定目的的说话方式”。
陆微时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表情,她的每一次停顿和每一次加速,都不是在“自然地表达”,而是在“精确地传递”。
她不是一个在说话的人,她是一台在输出信息的终端,而她的输出内容经过了精密的、多层的、实时的编辑和筛选。
雨泽点了点头。不是同意,不是认可,不是确认。
他的点头是一个动作语言,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你的话我听到了,我的态度是:你继续。”
陆微时读懂了那个点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类似于“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的那种释然。然后她继续说下去了。
“从听到精灵球封印六小时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这一次的打算。”
陆微时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档,不是在犹豫,而是因为这段话的内容需要更精确的措辞和更少的歧义。
陆微时在大脑里已经把这几个句子拆解、重组、优化了好几个版本。
最终选择了一个信息密度最高、歧义最少、同时又能传递出“我知道你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这个信号的版本。
“这六个小时,是留给我们这些人换队友的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微时说“我们这些人”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小范围的手势,手指在她和雨泽之间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半径不大,刚好把两个人罩在里面,把黄山和黄海排除了出去。
这个手势的含义很明确“我们”不包括那两个人,“我们”只包括我和你。
而“换队友”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说“换衣服”或者“换发型”一样自然。
仿佛“队友”在她的人生词典里从来不是一个带有情感色彩或道德含义的词。
而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调整、优化、淘汰的变量。
“毕竟,是随机分配,而且还没生成名单,只有连接器确定,不是嘛。”
陆微时在“不是嘛”三个字上的处理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软糯的、上扬的尾音,像一颗糖果被含在嘴里时发出的甜腻声。
但在她说出“随机分配”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瞳孔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的变化。不是收缩,不是放大,而是“定焦”。
陆微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从一个“正在接收信息的输入设备”切换成了一个“正在确认信息的验证设备”。
陆微时在用雨泽的反应来验证一个她自己已经确认过的判断。
雨泽的反应是:什么都没有。
雨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瞳孔没有任何可测量的收缩或放大。
呼吸频率没有任何改变,心率没有任何可检测的加速或减速。
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漏洞的信号屏蔽器,把所有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信息的探测手段全部挡在了外面。
雨泽点了点头。和刚才那个点头一模一样,幅度、速度、角度完全一致,像一段被复制粘贴的代码。
这个重复不是巧合,是他在告诉陆微时:你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你的每一个判断我都认可。
但你不需要通过我的反应来确认你的判断是否正确,因为我的反应不会给你任何额外的信息。
陆微时在那次点头之后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是零点八秒,比她的正常停顿多了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的差值是她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信息“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难读。”
然后陆微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让人不设防的笑,而是一种更小的、更收敛的、只在嘴角和眼角出现细微变化的、类似于“好吧我认了”的笑。
“要不要咱俩换一下这个战利品?”
雨泽的声音在陆微时那个“好吧我认了”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插了进来,像一把刀从一张纸的中间切过去,切口整齐,没有毛边。
雨泽的目光从陆微时的脸上移开,落在黄海的身体上。
黄海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倒下的姿态,侧躺在地上,左臂压在身体下面,右臂伸展开来,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睡着了之后四肢自然放松的样子。
但黄海的脸不是睡觉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唇微微张开。
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深色的血痕从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然后滴在腐殖土层上,在泥土中形成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湿痕。
雨泽的目光从黄海的身体移到了他的腰带上。
腰带上挂着六颗精灵球,排列整齐,球体的型号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标准款。
而是武斗镇黄山家定制的款式,表面有黄家特有的、海底纹的浮雕图案。
五颗球中有一颗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
那颗球的能量纹路的颜色和其他四颗不同,不是标准的蓝色或红色。
而是一种介于金色和橙色之间的、像落日余晖一样的暖色调。
那颗球里的精灵,如果雨泽的判断没有错,是黄山家花了三代人的心血培育出来的、在武斗镇格斗道馆的传承中占据核心地位的。
一只斗笠菇。一只在武斗镇的家族内部档案中被标注为“天王级潜力”的、经过了至少四代的定向培育和基因优化的斗笠菇。
陆微时顺着雨泽的目光看了过去,落在了同一颗精灵球上。
陆微时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她也看到了”。
陆微时看到了那颗精灵球表面那层极其细微的、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能量纹路。
看到了那颗球在灰白色的雾中散发出的那一圈极其微弱的、暖色调的光晕,看到了那颗球上黄家海底纹图案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海底纹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的笔划粗了大约零点三毫米。
那是黄家内部用来标记“不可出售、不可交换、不可转让”的核心宝可梦的特殊标识,只有黄家内部的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细节的存在。
陆微时知道。因为她不是“丰缘地区绿茵镇”的普通训练家,她是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出现后被她自己掐断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人的面前。
陆微时收回了目光,看了一眼黄海,然后看了一眼黄山。
黄山还跪在地上,但已经不是“跪”了,他的身体已经从跪姿变成了侧卧。
黄山额头还抵着地面,双手还在身前的泥土中伸着,像一个在雪地里睡着了的旅人。
黄山的血已经从腹腔那个伤口里流得差不多了,地上的血迹已经不再扩散。
边缘已经开始干涸,像一幅被水泡过之后又被太阳晒干的画,颜色的边界模糊、不确定、不可信。
“还是算了吧,我可不信,就他身上能有好东西。真跟你换了,我得亏死。”
陆微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商业谈判中常见的“嫌弃”,不是真的嫌弃,而是在用一种被社会广泛接受的方式来表达“我不需要这个”。
但她说“我不信他身上能有好东西”的时候,她的目光又在黄海腰间的精灵球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那颗斗笠菇的精灵球。那个停留的长度和她的“不信”之间存在着一种逻辑上的矛盾。
但她不在意雨泽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矛盾,因为她知道雨泽已经注意到了,而这个矛盾本身就是她想让雨泽看到的。
一个“信息”的长度:我知道那颗球里有好东西,我也知道你知道那颗球里有好东西。
但我不跟你抢,不是因为我抢不过你,是因为我有比这颗球更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后面的棋局里。
雨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长度不到零点五秒。
但在那零点五秒里,雨泽完成了对陆微时在这整个对话过程中所有语言、表情、姿态、微表情、心率、呼吸、肌肉张力数据的汇总分析,然后输出了一个综合评估结果
她的真实目的,不是“通过试炼”,不是“获得宝可梦”,不是“为家族争取荣誉”。她的目的和她从雾中走出来时脸上带着的那个“确认”表情是一致的。
她在确认某个她已经在情报层面掌握了的、但需要在实践中验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和雨泽本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