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在黄山的身体彻底失去所有生命体征后的第三秒,像一只被惊动的兽群一样猛地向四面八方散开了。
不是消失,是重组。雾的分子结构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的操控下重新排列,从刚才的“均匀分布”变成了“选择性遮蔽”。
挡住了从黄山兄弟尸体方向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但把雨泽和陆微时所在的位置留出了一片直径约十五米的、清晰的、没有雾的圆形空间。
在那片圆形空间的边缘,饭匙蛇还在。超音蝠还在。派拉斯特还在。
但它们没有进入这片被清空的区域,只是在边缘徘徊、游弋、盘旋,像一群被透明的玻璃墙挡在外面的观众。
安静地、耐心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这场已经结束的、不对等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而在那片圆形空间的中心,在这片被上百只毒系宝可梦围观的、被毒雾笼罩的、被规则设计成死亡陷阱的秘境之中。
雨泽和陆微时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米。
雨泽的脸上还流着血,陆微时的眼镜片上还沾着雾,但两个人都没有去擦。
雨泽看着陆微时。陆微时看着雨泽。
雾在他们周围缓慢地旋转,像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的圆形剧场。
而在这场剧场的观众席上,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饭匙蛇的嘶嘶声、超音蝠的翅膀扇动声、以及派拉斯特的蘑菇孢子在空中缓慢飘移时发出的、比呼吸还要细微的沙沙声。
雨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清空的圆形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清晰。
“没想到,你会出手。不装了嘛。”
雨泽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讽刺,不是试探。
和之前每一次说话一样,是陈述。
就像在说“今天的雾很浓”一样,他只是把他观察到的现象用语言表达了出来,不带有任何额外的感情色彩或隐含意图。
但雨泽的眼睛不是陈述。他的眼睛在看着陆微时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针尖一样大小的亮点在闪动。
那不是光的反射,不是雾的折射,而是他的超能力在他意识深处为陆微时开的一个单独的、专用的、加密的感知通道。
在这个通道里,他在读取的不是她的表情、她的话语、她的姿态这些表面的、可以被伪装和操纵的信息,而是更深层的、更不可控的、更接近于“本质”的东西。
她的心率。八十二次每分钟。正常范围内的偏上限值。
但考虑到她刚刚目睹了两条人命的消逝而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这个心率在生理学上属于异常反应。
要么她的情绪管理系统经过了特殊的训练,可以抑制自主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
要么她对这些死亡场景的耐受阈值远高于普通人,高到这些场景在她的大脑中被自动归类为“不值得产生应激反应”的级别。
陆微时的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和她平时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刚才发生的那一切。
黄山从她身后走出来、雨泽出手、黄海倒下、黄山倒下。没有对她的呼吸产生任何可测量的影响。
这意味着她在黄山和黄海出现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这个结局,或者她在雨泽出手之前就已经做出了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协助。
陆微时的肌肉张力。全身肌肉的静息张力分布均匀,没有局部的紧张或松弛。
没有因为肾上腺素波动产生的细微震颤,没有因为寒冷或恐惧产生的鸡皮疙瘩。
她的身体状态和她平时站在阳光下、微笑着做自我介绍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不值得身体为此做出任何多余的调整。
雨泽收回了那个感知通道。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陆微时在雨泽说完那句话后,沉默了一秒,也许是两秒。
那个沉默的长度在她的社交习惯中是不正常的,因为她是一个习惯用语言来填补空白的人。
从她第一次开口说“你好,我们好像是队友”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用语言构筑一层保护壳。
但此刻,那层壳在她身上消失了,或者说,是被她自己脱掉了。
陆微时从雾中走了出来,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整个人给雨泽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她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所有的枝叶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所有的姿态都经过精心的设计和调整,让人看着舒服、不设防、忍不住想靠近。
但现在的她,依然是那株植物,只是花盆被摔碎了。
她的根从碎裂的陶土中露出来,盘根错节,互相缠绕,在你看不到的地下织成了一张你无法想象的、复杂的、庞大的网络。
“不装了。”陆微时在距离雨泽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陆微时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种软糯的、像糯米团子被轻轻咬开时的质感。
小主,
但说话的内容和那种质感之间形成了一种让人不适的、近乎诡异的反差。
就像一个人在笑着跟你说“今天的天气真好”的同时,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如果我不出手的话。”陆微时停顿了一下,她停顿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不同,不是在组织语言,不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而是为了让“不管什么理由”这六个字在雨泽的耳朵里产生足够的回响。
“不管什么理由,你都不会让我继续活下去了,不是嘛。”
陆微时的语气在最后“不是嘛”两个字上微微上扬,尾音拖得很轻、很软,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在向大人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是”或“不是”,而是“你怎么知道”。
陆微时在那次停顿中给出了答案。她的目光从雨泽的脸上移开,落在雨泽右手握着的那把半透明战术刀上。
然后移到雨泽左手握着的那把短刺刀上。
然后移到雨泽腰间那几颗在这个秘境中永远打不开的精灵球上。
陆微时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雨泽的眼睛。
雨泽缓缓地开口:“你不意外我的举动嘛?”
“这有什么可意外的。”陆微时的声音轻了一些,不是音量变轻,是“重量”变轻了。
像一只蝴蝶从一片叶子上飞起来时翅膀扇动的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如果你不出手,我也会杀了你的。”
陆微时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让人不设防的甜美笑容。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色”的、类似于猫在把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放在你脚边时脸上那种表情。
不是残忍,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的天真。
陆微时的语气在“杀了你”三个字上没有加重,没有减速,没有任何刻意的强调。
这三个字在她嘴里和“你好”“谢谢”“再见”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日常用语的一部分。
都是她在和人交流时可能用到的词汇,都是她从小到大被训练着使用的表达方式。
“毕竟,我可不需要废物作为队友。”陆微时说到这里的时候。
陆微时的下巴微微抬了零点五度,幅度小到如果不是雨泽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这个微小的下巴抬起是一个信号,不是一个刻意发出的信号。
而是一个人在进入某种角色时身体发生的、不可控的、几乎不可能被伪装的姿态调整。
陆微时的下巴抬起的那个高度和角度,和她在做自我介绍时说“我是陆微时”时完全不同,那个姿态是“展示”,这个姿态是“俯视”。
“那只会影响我的。毕竟是团队游戏不是嘛。”
陆微时的语速在最后半句话加快了一点,像是急着要把这最后一张牌也翻到桌面上,然后等着看雨泽的反应。
陆微时的目光在雨泽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有移动,没有闪烁,没有做任何多余的眼球运动。
雨泽在她说出“团队游戏”四个字的时候,瞳孔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收缩。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话,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确定了某个核心假设被验证的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