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藻,李天经。”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方从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叶向高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秀康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停止了叩击。
秀忠继续道:“李之藻和李天经,都是算学大家。他们去滁州,不是去当监军,不是去当御史——他们是去算账的。大军的粮草消耗、军饷发放、器械损耗,每一笔账,他们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袁大将军有没有虚报冒领,有没有克扣军饷,有没有私吞军资——只要一算账,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他们两个是算学名家,不是言官,不是御史。他们去滁州,不会引起袁大将军的警惕。袁大将军只会觉得,陛下派了两个账房先生来帮他理账。他不会想到——这两个账房先生,能算出他所有的秘密。”
涵碧堂中安静了片刻。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秀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之藻,李天经……朕记得,他们两个,都是信泰西教法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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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点了点头:“是。李之藻受洗,教名Leo;李天经受洗,教名Michael。两人皆从利玛窦习泰西算学,精于几何、历法、测绘。”
赖陆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秀康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赖陆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不妥?”
秀康站起身,走到堂中,在钱谦益身边站定,拱手道:“李之藻和李天经,皆是算学名家,名扬两京一十三省。若此二人同时南下滁州,袁崇焕纵然是个傻子,也能猜到朝廷要查他。届时,他若心中无愧,倒还好说;他若心中有鬼——只怕会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陛下,臣不是说要姑息袁崇焕。臣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锦州刚刚收复,辽东尚未完全平定,皮岛的毛文龙还在负隅顽抗。这个时候,若是滁州出了乱子,整个南线的战局都会受到影响。”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秀康,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秀康拱了拱手:“臣以为,卢象升去滁州,是合适的。他是状元,是陛下亲自点的头名,袁崇焕不敢怠慢他。但卢象升一个人去,分量还不够。臣建议,陛下再派一个人,与卢象升同去。”
“谁?”
“孙之獬。”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从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叶向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没有说话。钱谦益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秀忠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秀康继续道:“孙之獬是投诚过来的,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军中也没有故旧。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所以,他一定会尽心竭力,为陛下办事。而且,他为人机敏,善于应变,在滁州那种地方,比卢象升更能应付得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臣建议,陛下可以让鸿胪寺少卿陈观也走一趟。陈观在伪帝天启朝时,就曾在京营中协理过军务,对军中的事务并不陌生。而且,他此番上疏建议加授算学,也算是新朝的新锐之臣。让他跟着去滁州,既能长长见识,也能在必要时——带着圣旨,宣抚军心。”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堂中站着的秀康和跪着的钱谦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秀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卢象升为主,孙之獬为辅,陈观带着圣旨以备不时之需——这是你的建议?”
秀康躬身:“是。”
赖陆又看向秀忠:“你觉得呢?”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臣还是觉得,派李之藻和李天经去,更好。”
赖陆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卢象升去滁州,孙之獬跟着去,陈观也去。至于李之藻和李天经——朕另有任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堂中的阁臣们:“就这样吧。”
几位阁臣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然而秀忠没有动。
四位阁臣已经起身,向皇帝行礼,依次退出涵碧堂。钱谦益走在最后,经过秀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涵碧堂的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将十一月的寒风挡在外面。
秀忠依然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颗桔子。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赖陆没有看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吧。”
秀忠缓缓站起身,走到堂中,在赖陆面前站定。他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颗桔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赖陆没有转头,依然望着窗外:“你说。”
秀忠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鸿胪寺少卿陈观上的奏疏。臣在内阁已经拟了票,臣想请陛下御览。”
赖陆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陈观的奏疏,朕知道。算学的事,朕也知道。”
秀忠没有放下奏疏,依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既然知道,臣就不赘述了。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户部是管钱粮的。可户部的官员,有几个看得懂账本?有几个算得清积欠?有几个分得清本色和折色?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他们连最基本的钱粮账目都看不明白。这样的户部,能管好天下的钱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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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臣管了二十年的账。臣知道,算学这东西,不难。只要肯学,三年五载,总能入门。可如果不学,一辈子也入不了门。臣不是要让所有读书人都去学算学——臣只是想让那些想进户部的人,至少会算账。”
他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臣请陛下——要么,在科举中加试算学;要么,在户部铨选中,加试钱粮核算。二者择一,臣别无他求。”
涵碧堂中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秀忠的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手里依然握着那颗桔子,指节微微发白。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秀忠,你管了二十年的账,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算得清就能做得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