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熔炉

黑暗中,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嚣声,像是一群人在唱歌。他听不清那歌词,但他听出了那旋律——那是一首倭人的歌谣,在夜风中飘散,融入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及光复二年八月二十八日,午后。北镇抚司衙门,签押房。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调查报告。报告是关于李自成的——陕西来的密报说,米脂县确实有一个叫李自成的少年,家境贫寒,曾在驿站当过驿卒,后来驿站裁撤,他便失了业,如今不知所踪。

柳生看着那行“不知所踪”四个字,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下令继续追查,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失业的驿卒,有太多可能的去处——他可能去了边境投军,可能去了山中落草,也可能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沟壑中饿死了。他不可能把每一个未来可能造反的人都找出来,然后提前杀掉。他没有那个权力,也没有那个能力。

他将报告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关于六京商引的统计报表——自上个月以来,已经有三百多名商人申领了商引,其中有一百多人来自南直隶和浙江。报表的末尾附注了一行小字:“南直隶商民申领商引者,多携家眷同往,似有定居之意。”

柳生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报表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是正阳门外市集的声音——明人、倭人、女真人、蒙古人、弗朗基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杂烩粥。他听着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刺目的白光。远处,正阳门的城楼在光中矗立,像是一座沉默的界碑,分隔着城内与城外,分隔着旧朝与新朝,分隔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和那些还在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他望着那座城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但愿这锅粥,不会煮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