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巷子,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院落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三味线的声音,曲调悠扬,带着一种异域的风情。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三味线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他听不懂那故事,但他觉得那声音很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他回到客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在客栈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暮色从屋顶的轮廓线上缓缓蔓延开来,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了,店铺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霭。
小主,
他看到一个倭人武士从街角走来,腰间佩着长短两把刀,羽织上绣着三颗星——一文字三星。那武士走到客栈隔壁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了数,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店里传来一阵香味——是烤鱼的香味。周明衡坐在长凳上,闻着那股香味,忽然觉得很饿。他站起身,也走进了那家小店。
店里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那个一文字三星的武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烤鱼、一碗米饭、一碟腌萝卜,正低头吃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明人,看到周明衡进来,招呼道:“客官吃点什么?”周明衡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用汉字写着“烤鱼”“饭团”“味噌汤”“腌萝卜”等字样。他指了指“烤鱼”和“米饭”,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周明衡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武士——那武士吃得很专注,筷子用得比他见过的任何明人都熟练。他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然后扒一口饭,喝一口汤,动作流畅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他吃完了,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一串铜钱,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多谢。”老板接过铜钱,点了点头:“慢走。”武士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明衡看着那个武士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烤鱼——鱼皮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油脂的香气。他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很嫩,带着炭火的香气和盐的咸味。他嚼着那口鱼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武士付钱的时候,用的是一串铜钱。不是碎银子,不是银票,而是一串普普通通的铜钱,和他在南京街头买菜用的铜钱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个来自日本列岛的武士,在北京的一家小店里吃了一顿饭,用大明的铜钱付了账。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铜钱就是铜钱,在哪里都能用。
他吃完饭,付了钱,走出小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他站在店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切——那个用汉字写诉状的倭人,那支混杂着各族士兵的巡逻队,那个用画押解决纠纷的吏目,那个用铜钱付账的武士。他想起南京那些紧闭的城门,想起那些面带菜色的行人,想起那些空荡荡的码头和关闭的店铺。他又想起北京这些打开的城门,这些拥挤的街道,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不同的神明,但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用同一种铜钱,遵守同一种法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北京还要待多久。但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东西,足够他消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