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动。
又过了片刻,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赖陆公既有‘亡其国不绝其嗣’之约,你便该安守本分,延绵血食。战场凶危,岂是儿戏?退下!”
秀忠怔了怔。“亡其国不绝其嗣”——这是赖陆当年接受德川降伏时的承诺。他从未深思过这句话的分量,此刻被督姬骤然点破,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提高了声音:“正因是松平最后血脉,秀忠才更不该苟安于此!赖陆公宽仁,留我性命,赐我宅邸,秀忠岂能终日醉卧,徒耗米粮?此番请战,非为虚名,但求……但求不愧此身!”
“不愧此身?”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哗啦”一声,袄户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天光泻入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
督姬站在背光处,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而最刺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鲜红的五指印痕。痕迹已转为深红,微微肿起,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伤痕暴露于人前,只死死盯着跪在廊下的秀忠,眼底翻涌着怒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若是死了,”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平这一苗字断绝,你承担得起吗?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拿什么去见?!”
秀忠被她脸上的掌印和眼中的厉色慑住,一时语塞:“阿姊,你的脸……”
“我的脸?”督姬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伤处,让她眉头蹙了一下,更显狰狞,“拜你所赐!若非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我又何至于此?!”她向前一步,逼近门槛,阴影笼罩着秀忠,“你以为请战便是男儿气概?便是洗刷耻辱?荒唐!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松平家呢?赖陆公会如何看我?看我,连一个弟弟都护不住,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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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秀忠想辩解。
“闭嘴!”督姬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滚回去!回你的米藏奉行宅,守着你的妻妾,多吃几口米饭,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是你对松平、对德川、对你身上这点血脉,唯一该尽的责任!”
她说完,不再看秀忠一眼,猛地合上袄户。
“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斩成两界。
秀忠跪在原地,廊下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阿姊话语抽打过的火辣。那鲜红的掌印,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滚回去生孩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袄户,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御殿的台阶。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天守阁上熠熠生辉的金鯱。
生……孩子?
秀忠在御殿阶下站了许久。
阳光晒得他额头冒汗,膝盖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被菰米粥暖起的微末热气,却被阿姊那记无形的耳光扇得冰凉。他想起今川氏真那句“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想起那碗粗糙苦涩的菰米饭,想起阿月捧砚时发抖的手,和那串磨损的永乐通宝在掌心的冰凉触感。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发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方才合拢的那道袄户。
“阿姊!”
督姬正背对着门,站在昏暗的室内,肩胛微微耸动。闻声,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又回来作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秀忠踏进室内,反手拉上门。光线骤然暗下,只有格子窗透进几缕微光,尘埃在其中浮动。他几步走到督姬身后,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
“阿姊,”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滚回去’。”
督姬猛地转身,脸上的掌印在幽暗光线下愈发鲜明,眼中怒火重燃:“你——”
“阿月怀孕了。”秀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督姬的话噎在喉间,眼中的怒火凝固,转为惊愕,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她盯着秀忠,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这句话的真假。
“两个月了。”秀忠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是我……在吉原,她告诉我的。只是那时心灰意冷,未曾对任何人言。”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督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呢?”良久,督姬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有了子嗣,便有了资本,便能去战场博那虚无缥缈的功名?松平秀忠,你清醒些!若你死了,那孩子便是遗腹子,在这世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庶出子,能有什么下场?你又可曾为他想过半分?!”
“我想了。”秀忠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正因我想了,才更要去。”
他向前一步,逼近督姬,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你看不清么?赖陆公要的江户,是一个干净、听话、没有‘松平’只有‘羽柴’的江户!正则公为何掌掴于你?秀康为何急急而来?又为何要你禁绝内外,五个月不得侍寝?阿姊,他们是要把江户,把你,把我,把‘松平’和‘德川’的影子,从这片土地上,一寸寸刮干净!”
督姬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做一个靠着姐姐接济、仰赖赖陆公‘不绝其嗣’恩典的废物?等我那孩儿出生,让他看着他的父亲,是一个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的懦夫?还是等着哪一天,连这点‘恩典’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被随便安个罪名,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秀忠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某种近乎燃烧的决绝:“阿姊,赖陆公征伐三韩,势在必行。此战关乎他天下人之威,关乎羽柴家未来二十年国运!此等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阵前斩将夺旗,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粮、秣、调、度。”
督姬瞳孔微缩。
“我如今挂着‘米藏奉行’的名头,虽无实权,却也翻阅过关东诸国近年检地账目,知晓各港仓储虚实,清楚去年关东是丰是欠!”秀忠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那点醉生梦死的混沌彻底消散,竟透出几分逼人的锐利,“赖陆公从名护屋渡海,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何止金山银海?粮道如何走?各港转运如何安排?朝鲜本地可征调几何?若有不济,如何从关东、从九州调补?这些,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将懂么?那些算盘打得精的奉行,又有几人真上过阵,知晓前线瞬息万变?”
他抓住督姬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阿姊,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能为松平家、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挣到的唯一一点‘用处’!我去朝鲜,不要做冲锋陷阵的武士,只求在军奉行、或是哪个转运使手下,做个通晓关东粮情的吏员!我用这双眼睛,这条命,去看,去学,去拼!哪怕只省下一船粮,只快了一日转运,在赖陆公眼里,我便不只是个‘需要养着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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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姬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呵护、任性、不成器的弟弟。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与油滑,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将她刚才用愤怒和恐惧筑起的堤坝,砸出裂痕。
“可是……战场凶险……”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留在江户,便不凶险么?”秀忠惨然一笑,松开了手,“阿姊,你的脸……便是明证。正则公敢如此对你,是因为他知道,赖陆公要的,就是一个被敲打、被管束、绝了念想的江户城代。我留在这里,是你的软肋,是正则、秀康他们随时可以拿来敲打你的把柄!我走了,你反而干净!”
他退后一步,深深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姊,求你。让我去吧。阿月……和她腹中骨肉,便托付给你了。我不求她们大富大贵,只求在江户,能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若我……若我真有去无回,那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求阿姊看在松平血脉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肩背微微颤抖。
督姬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日光移动,从格子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弟弟鬓边新生的几丝白发。他还那么年轻。
脸颊上的掌印,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福岛正则那双冷酷的眼睛,结城秀康那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姿态,还有赖陆公那封冰冷如铁的手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有认命般的妥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起来吧。”她声音干涩。
秀忠没有动。
“我说,起来。”督姬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只是那严厉底下,终究泄出了一丝颤抖。
秀忠慢慢直起身,眼眶通红,额头上沾着灰。
督姬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庭院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枫树新叶。
“阿月……我会照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要我一日还是这江户城代,便无人敢动她,和她腹中孩子。”
秀忠重重磕下头去:“多谢阿姊!”
“别急着谢。”督姬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要去,可以。但需依我三件事。”
“阿姊请讲。”
“第一,不准逞强,不准冒进。你的差事,只在粮秣转运,绝不可亲临战阵。若让我知晓你提刀上了前线,我即刻派人绑你回来!”
“是。”
“第二,闭紧你的嘴。关东粮情,你知道多少,该说多少,一字一句,都要想清楚。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许吐露。更不许借着我的名头,或是松平、德川的旧名,在外行事。你只是米藏奉行松平秀忠,一个戴罪求用的寻常吏员,明白么?”
“明白。”
“第三,”督姬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秀忠,“活着回来。”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他骨头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钻营也好,苟且也罢,哪怕像条狗一样爬,也要给我爬回江户来。松平秀忠,你听清楚,你的命,从今日起,不止是你自己的。它是阿月和她腹中孩子的倚仗,是我在这江户城中,最后一点体面的凭据,更是松平这个苗字,能不能延续下去的希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住:“所以,你给我活着回来!听明白没有?!”
秀忠浑身一震,再次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叠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忠……谨记!”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督姬别过脸,不再看他,只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冷冷道:“滚吧。去准备。我会给赖陆公上书……陈情。至于用不用你,如何用你,是赖陆公的考量,是军奉行们的权衡。你……好自为之。”
“是。”
秀忠再次叩首,然后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激动而发软,他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没有再看督姬,只是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拉开门,走入廊下刺目的阳光中。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飞扬。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是灰,还是未干的泪。
然后,他挺直脊背,大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廊檐下,督姬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日光偏移,将她笼罩在窗格的阴影里。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脸上那火辣辣的掌痕,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攥紧了衣襟。
许久,空旷的室内,响起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