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真从碗沿抬起眼皮:“发什么牢骚?”
“阿姊……”秀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连别馆都拆了。正则公不许她再建,秀康又来了……她自身都难保,往后,怕是再难照拂我了。”
他说得平淡,可阿静搅动粥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氏真却笑了。
那笑声干哑,像破风箱在拉扯。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光。
“蠢材。”他吐出两个字。
秀忠抬眼看他。
“你当赖陆公罚她,是厌了她?”氏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禁修别馆,是为绝内外交通。五个月不得侍寝——嘿嘿,那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秀忠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氏真截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你算算日子。眼下是四月,五个月后是九月。这五个月里,赖陆公既要稳定西国,又要征伐三韩——他回得来么?回不来。所以这五个月,就是给督姬殿下清心寡欲、养好身子的时辰。等时候到了,身子净了,再承恩宠,生下的子嗣,那才是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羽柴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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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间一时寂静,只剩釜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
阿静已停了手,垂着眼,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不定。
秀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氏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脑子里。
是了。
禁绝内外。断绝私交。五个月不近身。
不是厌弃,是……是要确保,将来若真有子嗣,那子嗣的血脉,不容任何人置喙。
赖陆公要的,是一个绝对干净、绝对可控的江户。而督姬,必须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做她的“城代”,做那个象征,但绝不能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你——”氏真重新捧起碗,啜了一口粥,咂咂嘴,“你该想的,不是怎么从你阿姊那儿讨钱,而是怎么在赖陆公那儿,讨一条活路。”
秀忠喉结滚动:“什么……活路?”
“请战。”氏真吐出两个字。
“请战?”
“对。征伐三韩,赖陆公必亲征。你如今在江户,算个什么?是前德川家的余孽,是赖陆公妹夫,是督姬殿下的拖累。正则公看你碍眼,秀康公看你更碍眼。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
氏真放下碗,那双老眼直勾勾盯着秀忠:
“不如去请战。跟着大军去三韩。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你是为羽柴家尽忠的忠烈;活着回来,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在赖陆公跟前露个面,也好过在江户这地方,当个谁都不待见的米虫。”
秀忠怔怔看着他。
去三韩。
上战场。
那个他只在父亲和祖父的谈笑间听说过的、远在海那边的国度。烽火,厮杀,血与铁。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我没打过仗……”
“谁生下来就会打仗?”氏真嗤笑,“你祖父,你父亲,当年也是提着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你如今二十有四,整日醉生梦死,再这么下去,到老夫这个年纪,怕还不如老夫——老夫至少还会踢两脚蹴鞠,你会什么?”
秀忠沉默了。
灶火噼啪,映着他苍白的脸。远处,二之丸方向的烟尘已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片废墟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伫立。
阿静起身,将熬好的菰米粥盛出一碗,轻轻放在秀忠面前的矮几上。粥汤浓稠,米粒与野菜混在一处,泛着温润的光。
秀忠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
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血脉里。
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
菰米粗糙,带着草籽特有的青涩,野菜微苦,咀嚼时梗在喉间。可热腾腾的粥汤滑入胃袋,那股暖意,却让他冰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你说得对。”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抬眼看向氏真,眼底那点茫然的醉意,终于彻底散了。
“赖陆公去了名护屋,还得操心我这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与其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如去他跟前丢人。”
氏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奚落,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总算说了句人话。”他嘟囔着,重新捧起自己那碗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阿静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火光跳跃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窗外,四月的风穿过庭院,拂过老枫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更远处,江户城的天守阁静静矗立在春光里。瓦檐上的金鯱,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
秀忠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菰米的涩,野菜的苦,一点点,漫过舌尖。
秀忠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渣刮净,仰头倒进嘴里。粗糙的菰米混着野菜的微涩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足感。他抹了把嘴,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碗底与木板相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川氏真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钱袋,解开系绳,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搁在秀忠面前的席上。
“喏。”
秀忠低头看去。那串钱约莫百来文,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幽暗的光。他捡起来,一枚枚细细摩挲、辨认。出乎意料,除了四五枚成色极差、字迹模糊的“恶钱”,其余皆是厚重规整的“永乐通宝”和近年新铸的“羽柴永乐”。
“竟然……多是良钱?”秀忠有些吃惊。乱世之中,私铸恶钱泛滥,这般成色的钱串,已算硬通货。
“老夫年轻时攒下的棺材本儿,”氏真拍拍衣摆,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留给你家小。别动心思揣着当盘缠——饿死在路上,还不如死在江户。”
秀忠捏着那串钱,指尖能感受到铜钱冰凉的触感,和麻绳粗糙的纹理。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小柄短刀,割断麻绳,仔细数出约莫八百文,推到阿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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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往后家中用度,你来支应。”他看着阿静,声音没什么起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依旧可去本丸告求。不必提我,只说你与阿月是女流,无以为继。阿姊她……总不至于眼看着你们饿死。”
阿静抬起眼,深深望了秀忠一眼,俯身行礼,将那八百文仔细收进怀中。
秀忠又拿起剩下的两百余文,连同那几枚恶钱,揣进自己怀里。想了想,起身走回寝室,不多时,捧出一方用锦布包裹的砚台。
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形制古朴,石质温润,一侧有淡淡蕉叶白的纹理。是当年离开西之丸时,他唯一带出的、还算值钱的旧物。
他将砚台递给阿月。
阿月不接,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拿着。”秀忠将砚台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重,“家里若真揭不开锅,便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卖了。总能换些米粮,撑些时日。”
阿月捧着砚台,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哽咽道:“您……务必保重。”
秀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廊下,穿上草履。晨光已高,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家”的宅院,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和靠在厨门边、抱着胳膊、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过去数月,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去寻阿姊讨钱,或是挨骂。路旁的町人、巡逻的足轻,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都认得这张脸——这张属于“松平秀忠”,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
无人阻拦。
守卫们看着他走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他们默默让开通路,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秀忠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御殿阶前。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如今廊柱依旧,叠蓆已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督姬的寝殿外,唐纸门紧闭,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
秀忠在廊下站定,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紧闭的袄户,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松平秀忠,”他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蒙阿姊多年照拂,愧无以报。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秀忠虽不才,愿效犬马,随军出征。特来辞行,万望阿姊……保重。”
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渐渐消散。
袄户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许久,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隔着厚重的唐纸,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冰片般冷硬的质地:
“糊涂。”
只两个字,便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