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书状

赖陆也不催促,只是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那卷文书,展开,似乎看了起来。室内一时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淀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生气了?厌烦了?连解释都懒得给了?

“殿下……” 良久,她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何处去了?一整天……” 她想问的是,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去布置对付秀赖了?但她不敢。

赖陆从文书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上午,去城外大营,点了点兵马,查验了军械库。”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午后,与官兵卫、秀康,看了些西国、九州送来的文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关于毛利辉元的。”

“毛利……辉元?” 淀殿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国的大名,她知道,但与她,与秀赖,似乎并无直接瓜葛。赖陆为何突然提起他?点兵……看文书……难道是要对毛利家用兵?可这和她,和秀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秀赖在姬路,靠近西国,赖陆要清除西国势力,连带对秀赖也……

混乱的思绪再次将她淹没。点兵……备战……看文书……处置毛利……这些词串联起来,在她被恐惧支配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图景:赖陆在调兵遣将,准备发动一场大战,而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毛利,还可能包括……姬路?不然为何偏偏此时提起?是在敲打她?还是已经决定了?

“是因为……姬路吗?”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死死盯住赖陆,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颤抖,“因为秀赖……因为姬路那边……您还是要……要……” “杀了他”三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化为一声破碎的、近乎哀嚎的呜咽。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流泻,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褥垫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和恐惧终于彻底决堤,化作嚎啕大哭。

“呜……啊啊……求求您……殿下……求您……秀赖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嫉妒……不该胡思乱想……求您……饶了他……饶了他吧……要我怎样都可以……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所有的体面、矜持、算计,在这一刻的崩溃面前,都化为乌有。她只是一个恐惧孩子被伤害的母亲,一个在绝对权力面前卑微如尘的可怜女人。

赖陆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斥责,只是等她的哭声稍微减弱,变成断续的抽噎时,才伸手,拿起了刚才放在小案上的那卷文书。

他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将展开的文书,放在了她的面前,正好对着她泪眼模糊的视线。

“自己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淀殿的哭声戛然而止,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下意识地聚焦在那展开的文书上。纸张是昂贵的唐纸,墨迹是新干不久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最上方,是朱红刺目的“五七桐纹”印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掠过那些公事公办的词句,直到某个称呼,突兀地撞入她的眼帘——

“……大坂御前,贤德昭彰,夙夜虔敬。蒙太阁殿下托梦,天降神兆,今已怀娠。此乃上天眷顾羽柴,赐以神子……”

大坂御前。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不是“淀殿”,不是“御母堂”,而是“大坂御前”。这是赖陆给予她的、正式的名分。此刻,这个名分,赫然写在这封盖着天下人朱印、送往西国大大名毛利辉元处的正式书状之中!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眼泪凝固在脸上。视线急切地向下移动,看到了后面更具体的命令——着令毛利辉元,亲至大坂,叩拜日吉丸少主,并贺神子之孕。

这封书状……是给毛利辉元的?命令他……来大坂……叩拜她的孩子?并祝贺她怀孕?

不是要对付秀赖?不是要对付姬路?而是……而是用这种方式,命令西国最具影响力的大名之一,毛利辉元,来向她、向她的孩子,表示臣服和祝贺?

赖陆上午点兵,下午看文书,包括“关于毛利辉元的”……都是为了这件事?为了逼迫、或者说,威慑毛利辉元,接受这个带有公开羞辱性质的命令?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又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恐惧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眩晕、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升起的、难以置信的……希望?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双眼红肿,但那双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赖陆,里面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探寻。

赖陆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毛利辉元不服气,觉得我让秀赖就封姬路,是分薄了他在西国的影响力。觉得我羽柴家内事,他有机可乘。”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封书状。

“所以,我请他来看看。”

“看看我羽柴家,是不是真的后继有人,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

“也顺便,让天下人都认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淀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谁才是大坂的‘御前’,谁怀的,才是真正的‘神子’。”

淀殿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泪水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下脸上冰凉的泪痕,和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胸口的心脏。

大坂御前……

贤德昭彰,夙夜虔敬……

天降神兆……赐以神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之前被恐惧冻僵的灵魂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近乎疼痛的灼热。

不是“淀殿”,不是“御母堂”,是“大坂御前”——他给她的,仅在奥向之内流传的称呼,如今,堂堂正正、以朱印天下文书的形式,昭告给毛利辉元,昭告给西国,甚至……即将昭告给天下人看!

他命令毛利辉元,来大坂,叩拜日吉丸,并祝贺“神子”之孕。

这不是针对秀赖的杀机,恰恰相反……这是在用最不容置疑、最强势霸道的方式,确立日吉丸和她腹中“神子”的地位!是在告诉毛利辉元,告诉所有人——羽柴家的继承顺序,是日吉丸,是她腹中的孩子,是赖陆承认的血脉。而秀赖,是“弟弟”,是被“回护”的、安置在姬路的、不再具有继承威胁的存在。

他早上那番关于“家族”、“一体”、“外有虎狼”的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重新炸响,却有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含义!他不是在警告她要安分,而是在告诉她,他和她,和孩子们,是“一体”的,要共同应对“外部的虎狼”——比如,对西国影响力产生不该有野心的毛利辉元!而他敲打石田三成,或许……真的是在为秀赖剪除那些可能利用秀赖生事的“虎狼”?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嗡嗡作响,一阵阵眩晕。之前那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惧和绝望,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炽烈、更混乱的情感所取代——是难以置信,是绝处逢生的虚脱,是意识到自己完全误解后的羞愧,是看到那“大坂御前”四字时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虚荣,还有,对赖陆那深不可测心思的一丝后怕与敬畏。

她竟然……竟然以为他要对秀赖下手?她竟然因为那个模糊的“欧豆豆”就崩溃绝望至此?她差点因为自己的恐惧和猜疑,毁掉了一切……

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看清楚了?”

淀殿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她抬起脸,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亮,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赖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深邃难测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哭?是笑?是谢恩?还是为自己的愚蠢和胆怯请罪?

小主,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依赖。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一样,轻轻抚过文书上“大坂御前”那几个字。冰凉的纸张,温热的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绝望的尖利,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置信的轻颤,“这……这是……真的?给毛利辉元的?命令他……来大坂?”

“不然呢?” 赖陆将文书卷起,随手放回小案上,目光扫过她狼藉的脸和散乱的头发,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语气还算平静,“西国有些人不老实,觉得我羽柴家重心东移,又多了个‘弟弟’在姬路,心思就活了。得让他们醒醒神。”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秀赖是我弟弟,在姬路安稳度日,便是他的本分。谁要是想拿他做文章,或者觉得有机可乘……” 他手指再次点了点那卷文书,语气转冷,“这就是下场。”

“秀赖是我弟弟”。

这一次,淀殿听得分明,也终于……相信了。不是“御当代”,是“弟弟”。一个被他公开承认、并且会用最强势手段去“回护”的弟弟。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新的泪水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释然、狂喜、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妾明白了……妾太蠢了……妾竟然……竟然以为……呜呜……谢殿下……谢殿下……”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叠蓆上,肩膀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耸动。但这一次的姿态,与之前的绝望瘫软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感激的、臣服的、甚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