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回到上海

“淮阴那边,”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火车上着了凉,“日军第65联队的联队部。松本的保险柜里有车桥战役的兵力配置图,我去取。”

秦雪宁没有打断他。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继续。像是在整理一堆散乱的照片,把它们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好,每一张都要看清楚,不看清就不往下翻。从火车上遇到樱子开始讲起。樱子的眼神,樱子的口音,樱子手指上的茧。秦雪宁听着,没有问樱子是谁。然后讲到淮阴,招待所窗外的探照灯,松本每天晚上喝清酒的习惯,那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小林勤务兵。秦雪宁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水已经不烫了。

他讲到中村。那个反战派军官,每天深夜回宿舍,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慢慢喝。他用军火失窃案栽赃中村的时候,秦雪宁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不是不赞同,是知道他在这个行当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那些理由他不需要解释,她也不需要知道。

讲到樱子的枪抵在后腰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的,沉甸甸的,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

“她保险没开,”他说,“弹匣是空的。”

秦雪宁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放过你”。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疼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无力感,像看着一个人在刀尖上走路,想扶又扶不了,想喊又不敢喊。陈默讲完了。最后那段讲得很短,只有几句话——悬崖,窄路,枪声,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讲了整整一夜。那壶茶早就凉透了,秦雪宁去换了一壶新的,给他倒了一杯。热气又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茶泡太久了,涩味重,苦味也重。

秦雪宁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比以前更明显了。他的肩膀以前很宽,现在还是那么宽,但肉少了,骨头硌手。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

陈默没有去睡。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杯苦茶,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个人在打哈欠。他想起樱子站在悬崖边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说,也许她说了,只是他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