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回到上海的。南京到上海的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到北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提着皮箱走出站口,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霞飞路的一个地址,不是安全屋的地址,是离安全屋还有两条街的一个路口。这是规矩,每次从外地回来都不能直接回去,要在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尾巴,有没有埋伏,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或车。
他在那个路口下了车,站在报摊前买了一份晚报,借着付钱的机会扫了一眼四周。街对面有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在等电车,手里夹着烟,眼睛看着别处。巷口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炉子上的锅冒着热气。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他觉得不正常。
他在附近绕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拐进了那条弄堂。安全屋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敲了门,三短两长,间隔两秒。门开了一条缝,秦雪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把门拉开了。
她瘦了。
这是陈默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瘦了很多,是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些,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大概是正在记账或者整理什么东西。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他不过是出门买了包烟。
“嗯。”
他换了鞋,把皮箱拎到桌边放下。秦雪宁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水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一团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他没有喝,她也没有催他喝。
“事情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弄堂里回荡,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像在敲门。脚步声远了,弄堂里又安静了。
秦雪宁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像一盏不会说话的灯,就那么静静地照着。陈默认得这种安静。每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是这种安静。不问你去哪了,不问你去做什么了,不问你怎么才回来。她只是等,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