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广陵教坊,你弹《阳关三叠》时,我还在隔壁院抄《女诫》。
苏慕烟下了车,握住她的手:姐姐可还记得,那年你翻墙给我送《诗经》?
说女子也该读关关雎鸠
沈婉儿眼眶一红,引她进了后堂。
案上摆着未抄完的《论语》,笔洗里的水还泛着墨香。妹妹今日来,不是叙旧吧?
苏慕烟打开锦盒,取出一卷黄绢:大王要办清平女塾,收八到十五岁的女子,教识字、算术、女红,还有...姐姐最爱的《诗经》《左传》。她指尖抚过绢上的字,姐姐可自主定课程,塾中夫子由你选,连学舍都在州府东边的旧书院,离书斋只隔三条街。
沈婉儿的手扣住案角。
她想起上个月,族里的侄女被许给五十岁的盐商,哭着说我还想读《列女传》;想起前日出城,见流民里的女孩被人贩子拉扯,头发上沾着草屑。为何选我?她声音发颤,我不过是个没出阁的老姑娘。
因为姐姐在书斋教了八年,没让一个女娃交束修。苏慕烟握住她的手腕,大王说,能把《女诫》读出女子当自立的,全淮南只有沈婉儿。
沈婉儿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亮:明日我就去看学舍。
先教《周南》,再讲《曹刿论战》——女娃们也该知道,天下事不全是男人的。
同一时刻,寿州城西的破庙里,陈陶正攥着酒坛灌酒。
他望着墙上斑驳的佛像,喉间泛起苦意——当年他祖父是润州刺史,父亲官至御史中丞,如今却要在这漏雨的庙里,和几个穿短褐的旧部密谋。
杨公旧部在扬州还有三千人。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只要我们举旗,他们肯定响应。
那李昭刚占寿州半年,根基不稳!
陈陶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他想起李昭颁布的均田令,把他家的五百亩良田分了两百亩给流民;想起前日在市集,有老农举着李王万岁的木牌——这些泥腿子,也配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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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夜里三更,从西门进。他拍碎酒坛,我这里有州府的布防图,徐温那老匹夫把精兵都派去淝水了,城里只有八百守军。
话音未落,庙门地被撞开。
十几个持矛的士兵冲进来,为首的牙将甩着锁链:陈陶,徐大人早说了,你这酒坛声传半条街,当我们是聋子?
陈陶想跑,却被士兵按在地上。
他望着头顶的蛛网,突然想起李昭在庆功宴上的话:旧族若肯归附,某既往不咎。当时他冷笑,如今才知那话里的刀——徐温的耳目,比杨行密的巡军还利三分。
审案厅的烛火跳了跳。
李昭望着堂下被捆成粽子的陈陶,后者还在骂:你不过是个观星的妖道!
我陈家世代簪缨,岂会向你低头?
拖下去,削去爵位。李昭放下茶盏,送他去城南别院,每日供三餐,准他读书——但不许见客。
堂下的老吏愣住:大王,不杀?
杀他容易。李昭起身走向窗边,望着远处的观星台,可江南有多少像陈陶这样的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