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我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直接去索要或寻找兵刃,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我“别有用心”,立刻就会引来最严厉的戒备和审查。徐镇业巴不得我安安分分“养伤”,绝不可能给我任何接触武器的机会。
那么,自己制作?更不可能。一来毫无材料工具,二来任何异常举动,都逃不过沈墨那双眼睛。
剩下的,似乎只有最笨拙,也最无奈的办法——就地取材,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物件,进行最基础的、恢复性的……锻炼。
是的,锻炼。不是高深的功法修炼,不是凌厉的招式演练,而是最基础的、恢复肌肉力量、关节灵活性和身体协调性的活动。像婴儿学步,像久病之人复健。
就从今夜开始。
我再次拿起那块铜镇纸,这次,不是模拟短匕,而是用它来锻炼腕力。我换了个更趁手的握法,将镇纸握在掌心,五指缓缓收拢,再慢慢松开。重复。动作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次握紧,都感觉手指关节在呻吟,小臂的肌肉在颤抖。冷汗,再次从额角渗出。
十次,二十次……右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我换到左手,继续。左手虽然也因久卧和伤病而虚弱,但比起几乎废掉的右半边身体,情况稍好。
腕力之后,是肩肘。我将镇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抵住一端,缓缓向前推,模拟出拳的起始发力。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慢,专注感受肩胛、肘部、腕部每一处关节的转动和肌肉的拉伸。痛,无处不在的痛,但在这缓慢的、受控的移动中,我似乎能感觉到,那些仿佛锈死的关节,发出细微的、艰涩的“嘎吱”声,像是在松动。
然后是腿。右腿完全无法发力,甚至无法承受太多重量。我只能将重心完全放在左腿上,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微微屈伸左腿的膝盖,感受大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同时,我小心地、用意识去感知右腿,尝试在不移动、不加重伤处负担的情况下,仅仅是绷紧,再放松右腿的肌肉。这很困难,伤处的剧痛和神经的损伤,让这种简单的肌肉控制都变得模糊而艰难。
没有口诀,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笨拙的重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内衫,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多的不适。呼吸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变得粗重、紊乱。但我没有停。
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曾经的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如今像个残废一样,在冰冷的签押房里,用一块镇纸,做着连孩童都不如的、颤抖的、微幅的动作。若是被昔日的同僚或敌人看见,怕是会笑掉大牙。
但,那又如何?
我早已不是那个令人生畏的掌刑千户杜擎。我是“杜文钊”,一个拖着残腿、困守冷衙、前途未卜的“经历”。活下去,才有将来。而活下去,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力量。
每一次肌肉的颤抖,每一次关节的刺痛,都在提醒我,这具身体距离“可用”还差得太远太远。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每一次力量的尝试,又都像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滴下一滴水。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我在动。我没有完全放弃。
时间,在无声而艰难的重复中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越发昏暗,灯油将尽。签押房内寒气更重,我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
终于,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达到了某种目标,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右半边身体如同被碾过一般,尤其是伤腿,哪怕没有移动,也因肌肉的持续紧张和气血的运行尝试,而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更深层次的钝痛。左半边身体也酸软无力。汗水早已冰冷,贴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但奇怪的是,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之后,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那是一种……重新掌控自己身体,哪怕只是最微小一部分的、真实的触感。虽然微弱,但存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沈墨。
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疲惫和痛苦,调整呼吸,努力让喘息平复下来。将手中的铜镇纸,用看似随意、实则迅速的动作,放回书案原处,用一本文书稍稍掩盖住它被挪动过的痕迹。然后,我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伤病倦怠的平静,只是额发和鬓角残留的汗湿,一时无法完全掩饰。
小主,
门被轻轻推开。沈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小巧的手炉。他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离去时的震动,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