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沈墨略一迟疑,似乎是在快速思考如何应对,“韩二平日值守,尚属勤勉,未闻有何显着异常。至于饮食、交接,皆是循例,下官……下官并未听闻有何不妥。其同乡吴老三言道是吃坏了东西,或是染了风寒……”
“吃坏了东西?染了风寒?”我打断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沈书办,你也是衙门里的老人了。一个正值壮年、平日无灾无病的皂隶,何至于一夕之间,便病到‘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的地步?若真是急症,为何不立时上报,延请衙门医士,反而要拖到次日天明,再由同乡代为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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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语速依旧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而冷硬。“衙门自有规制,吏员患病,尤是急症,当值上官与管事之人,皆有察问、处置之责。韩二之事,其同乡吴老三固然情急,然则,后角门管事的胡头儿何在?当日与韩二一同当值或交接者何人?可曾细问?可曾查验?可曾上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原本平静的空气里。我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显露出多少怒气,但那种基于衙门规制、层层递进的诘问,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是在用沈墨、用这衙门里所有人最熟悉、也最无法辩驳的“规矩”和“程序”,来发难。
沈墨的额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汗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因为我问的这些问题,恰恰戳中了一个“惯例”的模糊地带。一个最底层的皂隶生病,除非涉及重大案情或值守失职,否则谁会真的去细究他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受了风寒?谁会真的去查问每一个细节?管事的小头目(胡头儿)报上来,按例调人顶班,也就是了。这是潜规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惯例”。
但“惯例”,从来上不了台面。尤其当一位上官,以如此冷静、如此“合乎规矩”的方式,将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时,这“惯例”就变成了“疏失”,甚至是“失察”。
“杜经历明鉴,”沈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微快了一丝,“此事……确是下官与胡头儿疏忽。只道是寻常急病,便按惯例处置了。未及细查详报,是下官等失职。”
他认错了,姿态放得很低,将责任揽到了自己和胡头儿身上。这是最明智的应对。但我要的,不是他认错。
“疏忽?”我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沈书办,你我皆在衙门当差,当知‘规矩’二字,重于千钧。尤是值守门户,更非儿戏。韩二之事,今日可以是‘疏忽’,明日若换了他人,换了更紧要的时辰、地点,这‘疏忽’,又当如何?”
我没有继续在“疏忽”上纠缠,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方才吴老三提到,韩二家中艰难,其妻已来衙门哭求。可见其病势确实汹汹,家中已无措。衙门虽有规制,然亦非全无体恤之心。沈书办——”
我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门外若有人经过,也能隐约听见:“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持我名帖,请衙门医士,速去韩二住处诊视,所需药资,从韩二日后俸禄中扣除,若有不敷,暂且记下,由本官担保。第二,传后角门管事胡头儿,及昨日与韩二同值、交接一应人等,一个时辰后,来此签押房问话。本官要亲自过问,韩二病发前后详情,以及后角门近日值守,有无任何异状!”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持我名帖请医士,是以“上官”身份介入,既显示了“体恤”,又将韩二的治疗纳入了“官方”程序,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皂隶私下的“急病”,而成了需要“上官过问”的公事。而传唤胡头儿及相关人等问话,更是直接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后角门这个具体的节点,和胡头儿这个具体的人。
沈墨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惊愕、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这张书案后面的人。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伤病疲惫、对旧档琐事显得“饶有兴致”又“不甚了了”的“杜经历”,此刻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刀,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刑名者才有的、冰冷而压抑的气场。
这才是“露獠牙”。不是张牙舞爪的咆哮,而是精准、冷酷、完全依据规则和程序的撕咬。我用“体恤”的名义,行“调查”之实。我用“过问详情”的借口,将触角伸向了后角门,伸向了那个报信的胡头儿。我甚至没有指责任何人,我只是在“履行职责”,“厘清疑点”。
“下官……遵命。”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不再有任何迟疑或辩解,躬身领命。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且慢。”我又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