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赵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端起一个粗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水。他那双隔着老花镜的、浑浊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氤氲(其实并无热气)的杯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
我心中微微一凛。这老吏,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昏聩麻木。他掌管架阁库多年,那些故纸堆里的秘密,他就算不是全部知晓,也定然嗅到过不寻常的味道。他“恰好”拿出这几卷包含龙江关吏员名册的旧档,是真的无意,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受人之托(比如王焕?),或者……是更高层面的某种授意?
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任何对“张顺”或“永昌”布号表现出超出寻常的兴趣,都可能立刻引来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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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将手中无关紧要的旧档放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转向陈安,用一种略带疲惫和请教的口吻问道:“陈书办,这些旧档卷帙浩繁,体例不一,查阅起来着实费神。不知司中可有简便些的检索之法?譬如,若我想查某位早年曾在某衙门任职的吏员后来去向,该从何入手?”
我问得宽泛,不针对具体人名,更像是一个新上任者面对浩瀚档案时的正常困惑。
陈安放下笔,想了想,答道:“回经历,早年吏员迁转、考绩、革职等记录,多散见于各衙门自行保管的吏册或相关文移之中,并无统一归档。除非是涉及重大案件、或品级较高的官员,才会有较为系统的履历存档。寻常吏员,若只是寻常去职、顶补,往往只在当年相关文书或名册中略有提及,事后便难查考了。便是架阁库中,这类零星记载也是浩如烟海,若无明确线索,查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说的也是实情。明代吏治,尤其对底层胥吏的管理和记录,本就粗疏混乱。张顺这种“顶补”小吏,若无特殊原因,其记录很可能就此湮没。这也是那张名册上,为何只有一句朱笔补记的原因——那很可能就是关于张顺此人,在官方档案中留下的唯一痕迹。
“原来如此,确实繁琐。”我露出恍然和些许无奈的神色,“看来想从这些旧档里理出些头绪,非有赵老这般经验阅历不可。”我顺势将话题引向一直沉默的赵老,语气带着恭维。
赵老放下茶杯,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脸上皱纹动了动,仿佛一个极淡的笑容,又仿佛没有。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陈年的木头摩擦:“杜经历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守着些故纸堆,年头久了,有些东西,看多了,也就记得些。真要找什么,也得靠碰运气。这衙门里的旧事啊,就像这满屋的灰尘,扫了一层,还有一层,谁知道底下埋着什么呢。”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感慨,又像某种暗示。“看多了,也就记得些”——他记得张顺吗?“底下埋着什么”——他指的是那些被尘埃掩盖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赵老说的是。”我附和道,没有深究,转而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看来这归档核验之事,确需耐心细致。不知这些旧档,平日里除了我等翻阅熟悉,可还有其他用途?”
“偶尔也有些用处。”陈安接话道,“比如核对往年钱粮数目,查验某些陈年旧案的摘要,或者……为新修地方志之类的提供些佐证。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是堆在那里罢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前些时日,王百户养病时,也曾借阅过一些早年关于江防、码头稽查的旧档,说是……嗯,说是养病无聊,翻看解闷。”
王焕也借阅过?而且重点是“江防、码头稽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王焕查“陈年烂账”,果然也是从这些故纸堆入手!他看到了什么?是否也发现了张顺,或者类似张顺的线索?他后来的“惹上麻烦”和重病,是否与此直接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