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不救望着他消失在梅林深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画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眉眼间竟与上官冯静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清冷孤高。
“阿阮,”他对着画卷低语,“你说得对,这世间的痴情种,总是相似的。可惜……”
可惜什么呢?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画卷重新收起,继续对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残局沉思。
而此刻的长安城内,江怀柔刚刚为上官冯静施完最后一针。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子,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老仆端来汤药,小声问:“江大夫,这位夫人能醒过来吗?”
“看造化吧。”江怀柔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上官冯静。
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大半,只有少部分被咽下。江怀柔不厌其烦地擦拭、再喂,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左丘焉情推门而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情况如何?”
“毒暂时控制住了,但最多再撑五天。”江怀柔头也不抬,“欧阳将军去寻解药了,若五天内回不来……”
左丘焉情沉默片刻,走到床边看着上官冯静苍白的脸。这个曾经鲜活灿烂、敢在刑部大牢外劫囚的女子,此刻像是易碎的瓷娃娃。
“慕容柴明退兵了,”他忽然说,“女帝下旨,午门之事暂不追究,各方人马退回原位。”
江怀柔动作一顿:“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平衡。”左丘焉情苦笑,“诸葛瑾渊的势力还未根除,陛下需要欧阳阮豪这柄刀,所以不能让他死。但也不能纵容兵变,所以各打五十大板。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那欧阳将军回来之后……”
“戴罪立功。”左丘焉情看向窗外,“若他能助陛下彻底扳倒诸葛瑾渊,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江怀柔冷笑:“好一个既往不咎。那他妻子这箭,就白挨了?”
“江大夫,”左丘焉情转身看她,“在这朝堂之上,能活着就已经是恩赐。至于公道……那是最奢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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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便离开了,留下江怀柔一个人对着昏睡的上官冯静出神。
是啊,公道是最奢侈的东西。
就像她的家族,当年也是忠良之后,却因为卷入党争而满门抄斩。她侥幸逃生,学了医术,救了无数人,却始终救不回那些死去的亲人。
这世道,从来就不公道。
“姑娘,”她忽然轻声说,“你若能醒来,就离开长安吧。这里吃人不吐骨头,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子。”
上官冯静当然没有回应。
她沉在深深的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加班。上司在骂人,同事在勾心斗角,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忽然很想念那个有着欧阳阮豪的时代,想念他笨拙的温柔,想念他因为她一句“想吃糖葫芦”就跑遍半个长安的傻气。
然后梦变了。
她看见欧阳阮豪跪在一个老人面前,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她看见老人从他眉心抽走一缕光,那光是温暖的橘黄色,像是秋天的阳光。她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接着她看见欧阳阮豪接过一个玉瓶,脸上露出痛苦到极致的表情。他在说什么?他在对谁说话?为什么那么难过?
“欧阳阮豪……”她在梦中呓语,“别哭……”
守在床边的江怀柔听见这声呓语,猛地起身查看。但上官冯静依然昏迷,只是眼角不断有泪水涌出。
“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江怀柔轻声问,“是他在为你受苦吗?”
无人回答。
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渐深,长安城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暗流仍在涌动,权谋的棋局刚刚进入中盘。而在终南山的密林中,一个男人正在策马狂奔,怀里揣着救命的解药,心里揣着致命的抉择。
他的前方是长安,是他生死未卜的妻子。
他的身后是承诺,是必须完成的杀戮。
山道蜿蜒,像是命运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
欧阳阮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他狠狠抽打马匹,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如何,他要先救她。
至于那个必须杀的人……等救了再说。
即使那是背叛,是罪孽,是万劫不复。
他也认了。
因为在他心里,始终回响着她昏迷前最后的话语:
“你说过……疼我入骨……”
“那就……护我周全啊……”
他会护她周全。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灵魂。
当欧阳阮豪的马蹄声消失在黎明前的山路尽头时,活死人墓前的薛不救缓缓收起那盘残局。
他起身,走到梅林深处的一处坟茔前。墓碑上没有字,只有斑驳的苔痕。他伸手抚过冰凉的碑石,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阿阮,我又做了一件残忍的事。”
山风吹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下,仿佛无声的回应。
薛不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质温润,雕刻着精巧的并蒂莲,与上官冯静随身佩戴的那枚竟是一对。他对着墓碑低语:
“你说过,若有一日我们的女儿陷入两难,定要给她一条生路。我给了……只是这条路,要用另一个痴情种的心血来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朝阳爬上山巅,为梅林镀上一层金边。
“我让他去杀那个人,是因为只有那个人死了,我们的女儿才能真正安全。这江山棋局……该换人下了。”
长安城内,江怀柔彻夜未眠。
第五次为上官冯静施针逼毒后,她发现那些黑色毒素竟开始逆向流动——不是被排出,而是朝着心脉深处聚集。这诡异的现象让她心惊,正要下第七针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左丘焉情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江大夫,这位是……”左丘焉情话未说完,那人已自行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与上官冯静有五分相似,却更显沧桑的面容。那是个中年女子,眼角已有细纹,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我是她母亲。”女子径直走到床前,手指搭上上官冯静腕脉,眉头紧蹙,“薛不救是不是给了欧阳阮豪解药?”
江怀柔愕然:“您是……”
“上官明月。”女子报出名字时,左丘焉情明显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名字,传说中与鬼医薛不救有过一段惊天情缘,后神秘失踪。
“您还活着?”
“苟延残喘罢了。”上官明月从怀中取出一套银针,针身泛着诡异的紫金色,“那老头子给的解药只能续命三日,真正的解法在这里。”
她下针如飞,每一针都落在与江怀柔截然不同的穴位上。更诡异的是,随着她的针法,上官冯静皮肤下那些黑色毒素竟开始发光,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血管中游走。
“这是……”
“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上官明月额头渗出细汗,“我女儿体内有两种毒,一种是箭毒,另一种……是她出生时就被种下的‘蚀心蛊’。薛不救那老东西,当年为保她性命,用蛊毒镇住了她的先天心疾。如今箭毒引发蛊毒,唯有彻底唤醒蛊虫,再以秘法引导二者相争,才能破而后立。”
江怀柔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行医多年,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疗法。
“那欧阳将军取回的解药……”
“不过是个引子。”上官明月施完最后一针,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真正的药引,是他的十年阳寿和那段记忆。薛不救要的不是这些,而是通过这种‘献祭’,在我女儿和欧阳阮豪之间建立生死契约——从此她的命与他相连,同生共死。”
窗外,天色大亮。
长安城的晨钟悠悠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城郊的山道上,欧阳阮豪正纵马狂奔,怀中玉瓶滚烫,像是揣着一颗燃烧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拼命想要救的人,正被另一场更隐秘的救治托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许下的那个杀人承诺背后,牵连着怎样一段跨越二十年的爱恨情仇。
他只知道要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