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阮豪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不知道薛不救会开出怎样的条件,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只知道,如果她不在了,这世间的一切——清白、冤屈、家国大义——都失去了意义。
他曾以为自己是忠于朝廷的将领,是守护边疆的战士。
直到她中箭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才明白:
他首先是一个男人,一个深爱着妻子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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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在夜色中疾驰,山路崎岖,几次险些失足。欧阳阮豪浑然不觉,他只是不断抽打马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悔恨、爱意都灌注在这一路的狂奔中。
他想起初见时的上官冯静——那个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奇怪话语的女子,闯进他被软禁的府邸,叉着腰说:“我是你未来妻子,信不信由你。”
他当然不信,甚至觉得她是疯子。
可她真的预言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军粮被劫、副将背叛、锒铛入狱。她在狱中探望他时,悄悄塞给他一把匕首:“我会来救你,等我。”
他当时冷笑:“劫囚是死罪。”
她却眼睛亮晶晶地说:“那我们就一起死呗。黄泉路上有个伴,多好。”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
又多么……灿烂。
就像她说的那样,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她真的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开出了一朵染血的花。
“冯静……”他对着呼啸而过的夜风低语,“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拿到解药,等我回去找你。然后我们离开长安,去江南,去你说过的那个‘水乡’。你教我念那些奇怪的诗,我教你骑马射箭……我们会有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话语被风吹散,混入山林。
不知跑了多久,马匹终于力竭倒地,口吐白沫。欧阳阮豪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已经到了终南山深处。
前方再无路,只有陡峭的山崖和密林。
他掏出江怀柔给的令牌,按照她说的办法,将血滴在令牌中央的凹槽里。那血竟然没有凝固,反而像是活物一样在凹槽中流动,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欧阳阮豪跟着箭头指引,在密林中艰难穿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和手,他毫不在意。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居然有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本该无花,可那些梅树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梅林深处,一座石墓若隐若现。
墓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对着一盘残局沉思。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三十年没来活人了,今天倒是稀奇。”
“晚辈欧阳阮豪,求见薛神医。”欧阳阮豪单膝跪地。
“神医?”老人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神医,只有不肯认命的疯子罢了。你来找我,也是为了救某个不肯认命的人?”
“是。”
“中了什么毒?”
“乌头混箭毒木,箭矢入骨,毒已侵心脉。”
薛不救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应有的浑浊。他打量着欧阳阮豪,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有所耳闻。”
“那你还敢来?”
“不得不来。”
薛不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很好。我这里有解药,但需要三样东西来换:第一,你十年的阳寿;第二,你最深的一段记忆;第三……你要为我杀一个人。”
欧阳阮豪瞳孔骤缩:“杀谁?”
“一个你绝对下不了手的人。”薛不救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至于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回答,换,还是不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阳阮豪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十年阳寿,他给。最深的一段记忆——是父亲战死沙场的那天?还是第一次在边疆立下战功的荣光?抑或是……初见上官冯静时,她那个荒唐而灿烂的笑容?
他都可以给。
但杀人……
“若此人罪大恶极,我愿为刀。”他沉声道,“但若此人无辜……”
“无辜?”薛不救大笑起来,“这世间谁真正无辜?连刚出生的婴儿都带着原罪。你杀过人,战场上成千上万,如今倒在乎起无辜来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夺人性命。”薛不救转身走回棋局旁,“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天亮之前,若你答应,我便给你解药。若不答应,就请回吧。”
欧阳阮豪站在原地,山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上官冯静昏迷前最后的笑容,想起她说“疼我入骨”时的狡黠,想起她每一次为他奋不顾身的模样。那个从异世界而来的女子,本不该卷入这些血腥与阴谋,却因为他,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如果这次她真的死了……
他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答应。”
薛不救执棋的手顿了顿:“不问杀谁?”
“不问。”
“哪怕我要你杀的是当今天子,或者……你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妻子?”
欧阳阮豪猛地睁眼,眼底杀机毕现:“你若敢动她——”
“看,这就是人性。”薛不救悠然落下一子,“你可以为救她付出一切,却无法接受杀她的可能。那么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她必须死才能救更多的人,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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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那一天。”
“话别说得太满。”薛不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石桌上,“解药在这里。至于那三个条件……十年阳寿,我现在就取。”
他忽然抬手,指尖点在欧阳阮豪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欧阳阮豪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实质的东西,而是一种……生命力。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缕,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
“第二,你最深的记忆。”薛不救的手指没有离开,“想好要给我哪一段了吗?”
欧阳阮豪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终,他停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上官冯静穿着红衣在院子里种梅树,哼着奇怪的歌谣,回头冲他笑:“欧阳阮豪,等这些梅树开花了,我们就在树下喝酒,不醉不归。”
那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取走吧。”他哑声道。
薛不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闭上眼睛,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指尖探入欧阳阮豪的识海,精准地抽走了那段记忆。
欧阳阮豪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挖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只记得那很重要,非常重要。
“第三,”薛不救收回手,将玉瓶推到他面前,“要杀的人,我现在告诉你。”
他凑近欧阳阮豪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欧阳阮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这就是代价。”薛不救坐回原位,继续研究那盘残局,“你可以选择不杀,但解药我不会收回。只是你妻子的毒,光有解药还不够,还需要我的独门针法配合。若你反悔,她照样活不成。”
欧阳阮豪握着玉瓶的手在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残酷的两难。一边是挚爱的性命,一边是……那个人。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非要是他?”
“因为这是因果。”薛不救淡淡道,“三十年前,他欠我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你可以亲自去取!”
“我发过誓,此生不再杀人。”薛不救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所以需要借刀。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欧阳阮豪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
山风更急了,吹落几片梅花瓣,落在他的肩头。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是祭奠的纸钱。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给我时间。”
“多久?”
“三天。”欧阳阮豪将玉瓶小心收好,“三天后,无论成败,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薛不救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就三天。但我要提醒你,你妻子的毒撑不过五天。若三天后你没能完成任务,即便拿到解药,她也回天乏术。”
欧阳阮豪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