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半拉窗帘

民间故事选集 石橄榄 3271 字 7个月前

第四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大伯母来我家借筛子,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溪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妈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几天晚上老睡不好,像是吓着了。”

大伯母蹲下来看着我:“告诉大伯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天晚上在堂屋的经历说了出来。大伯母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蜡黄的脸...半拉的窗帘...”大伯母喃喃自语,突然问,“小溪,你看清李老奶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了吗?”

我努力回忆:“好像是...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

大伯母的脸色变了:“你确定是黑色的布鞋?”

我点点头。

大伯母站起身,对我妈说:“这事不对劲。李老奶入殓时穿的是绣花鞋,紫色的,我亲眼看见的,怎么可能是黑布鞋?”

我妈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的意思是...”

“我得去找李伯问问。”大伯母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那天下午,大伯母带着李伯来到我家。李伯眼睛红肿,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他详细询问了我看到的细节,特别是那双黑布鞋。

“我妈确实有一双黑布鞋,是她平时下地干活穿的。”李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入殓时,我们按规矩给她换了寿衣寿鞋,那双黑布鞋...应该还在她房间的床底下。”

“去看看吧。”大伯母说。

一行人来到李老奶生前住的房间。房间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简单而整洁。李伯跪在地上,伸手在床底下摸索,果然摸出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鞋子很旧,鞋底磨得薄薄的,鞋面上还有补丁。

“就是这双...”李伯捧着鞋子,手在发抖,“可这鞋子怎么会...”

“李伯,李老奶去世前,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惦记的事?”大伯母问。

李伯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妈去世前三天,一直念叨着想见小溪。”

“见我?”我惊讶地问。

李伯点点头:“她说小溪这孩子心善,上学期她腿脚不便,小溪每天放学都帮她从井里打水。她总说,等梨子熟了,要给小溪留最大最甜的。可还没等到梨子熟,她就...”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看着那双黑布鞋,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老奶是不是...想跟我道别?”我小声说。

大伯母和李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恍然的神色。

“恐怕是这样。”大伯母说,“老人走得太突然,有些心愿未了,就会在头七前后回来看看。小溪那天看见了她的脸,又睡在堂屋——那是家里最不设防的地方,她就找来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妈焦急地问。

李伯想了想:“既然我妈是想跟小溪道别,那就让她们好好道个别吧。”

那天晚上,在李老奶的坟前,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李伯烧了纸钱和纸衣,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李老奶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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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奶,谢谢您惦记我。”我对着墓碑说,“您给我的梨子,我会好好吃的。您一路走好,不要再惦记人间的事了。”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李老奶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能一觉睡到天亮,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梨子熟的时候,李伯果然送来了满满一篮,说是李老奶生前交代过的。我挑了一个最大最黄的,轻轻咬了一口,真甜。

多年后,我离开山村去城市读书工作,很少再回老家。但每年清明节,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回寨子给李老奶扫墓。她的墓碑旁,李伯后来又种了一棵梨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春天开满白花,秋天结满金黄的果实。

去年回乡,我跟已经白发苍苍的大伯母聊起这件事。她笑着说:“老人有未了的心愿,就会回来看看。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反而是有情有义的表现。”

“那晚我真的看见李老奶了吗?”我问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大伯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我家老屋的堂屋窗户说:“你看,那窗帘还是半拉着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块蓝布窗帘还挂在那里,依旧只能遮住半扇窗。阳光透过没遮住的部分照进堂屋,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有些事情,不需要分得太清楚。”大伯母缓缓地说,“你记得李老奶的好,她记得你的善,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拉的窗帘上。忽然明白了,那个夏夜的经历,无论是梦是真,都已经成为我和这个寨子、和这片土地之间,一条看不见却坚韧的纽带。

有些牵挂,可以穿越生死的界限;有些善意,会在不经意间种下,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就像李老奶坟旁的那棵梨树,年年花开,年年结果,甜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