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陈安临别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先生是在试咱吗?”

朱元璋苦笑一声,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不,先生没那闲工夫试咱。”

“他这是...在给咱机会。”

“给咱一个,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看这天下的机会。”

如果他回去夺权,大明必然会再次陷入动荡。

为了巩固权力,他必然要再次举起屠刀,清洗异己。

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那刚刚萌芽的法治精神,会在他的铁腕下荡然无存。

大明,会重新走上旧州的老路。。

等到他这次真的死了,后世子孙又该如何?

会不会为了那个位置,杀得血流成河?

会不会又出一个王楷,甚至比王楷更狠的独夫?

“轮回......”

朱元璋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明白了陈安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陈安不想让他回去继续掌权,也不想让他回去当救世主。

这颗桃子,不是让他去逆天改命,去强行延续一个人的辉煌。

而是让他跳出那个局,跳出那个权力的漩涡。

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见证者,去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

“好好看看......”

朱元璋转过身,再次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杀气,没有了占有欲。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与通透。

“咱明白了。”

“咱这辈子,都在马上,在案牍前,在朝堂上。”

“咱看过太多的奏折,杀过太多的人,却唯独...没好好看过这人间。”

“没看过那新修的铁路通向何方,没看过那海船带回了什么奇珍,没看过那学堂里的娃娃们读的什么书。”

“这大明,是咱的,也不是咱的。”

“它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

“咱要是再赖着不走,那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念头无比通达。

他重新捡起那根被丢在地上的枯枝拐杖。

虽然以他现在的体力,早已不需要这东西。

但他还是紧紧握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个承诺,一个身份。

从今往后。

世上再无大执政朱元璋。

只有一个名叫朱重八的,身体硬朗、腿脚利索的游方老人。

他要用这多出来的十年、二十年,去走遍这大好河山。

去看看那西域的风沙,去听听那东海的涛声。

去替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好好看看这盛世繁华。

“先生大恩!”

朱元璋转过身,对着北方,对着那虚无缥缈的云端,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重八...谢过先生点化!”

这一拜,心悦诚服。

拜完之后,他不再停留。

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一样,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

沿着山路,大步下山而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不再佝偻,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与自在。

而在他身后。

那株半灵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在为这位老人的新生送行。

......

与此同时。

数千里外,北境虚空上。

云海苍茫,星河倒悬。

陈安踏云而行,身侧并未有羽鹤相随,只是一人独行于这天地间。

他并未回头,亦未施展神通去窥探桃山上的那一幕。

因为不需要。

在他留下一丝法力催生出那颗延寿灵桃后,因果便已了结。

至于朱元璋如何选择,那是他自己的道。

若是选了回去夺权,那便是一代雄主的霸道,虽在这滚滚红尘中再掀波澜,却也终究难逃窠臼。

若是选了放下,那便是一次心灵的超脱,虽失了权柄,却得大自在。

如今感应到那股冲天而起的释然意念,陈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虽是凡俗,却也有慧根。”

“不枉我这一番手笔。”

这颗桃子,并非为了延续大明的国祚。

而是为了成全一个老人最后的愿望,也是为了给这方天地的人道,留下一双清醒的眼睛。

一个活着的、清醒的开国太祖,行走在民间。

这对大明后世的那些掌权者来说,或许比任何严刑峻法都要来得更有威慑力。

也更有趣。

“红尘事了。”

陈安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白山黑水。

那里,长生门的道场依旧隐于云雾,不露人间。

金灵的气机与山川相连,稳固如磐石。

只不过在一片和睦当中,却也有一点衰暮的气息升腾。

“这是...清风?”

陈安眼中闪过一抹动容,随后脚步一踏。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划破长空,没入了那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