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在后堂整理书稿。景兴公若是想见,我让人通传一声
王朗没有回答。
蔡邕是公认的文坛领袖,王朗对他非常敬重。
曾几何时,蔡邕很欣赏王朗,蔡邕曾向朝廷举荐过边让,王朗听说之后,揣着名片去拜会过那位新人。
王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卷。这卷《周易》他注了十几年,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色叠了三层。从会稽带出来的时候,别的都没带,只带了这一卷。
他这半生注过四部经——《易》《春秋》《孝经》《周官》,每一部都是从竹简写到帛卷,改了又改,墨迹干了再添。如今洛阳的经学传统四分五裂,他的注能不能传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老者身上。那人正伏案批注一卷竹简,身侧坐着两个年轻人,拿着笔等他说话。
王朗的目光定住了。
他在洛阳时见过那个人——那时郑玄满头黑发,坐在太学讲堂里,面前坐着几十个学生。如今那个案前的背影已是一头白发,但握笔的手还是稳的。
王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杨赐。他年轻时师从太尉杨赐学今文经学。杨赐去世时,他弃官服丧三年——那三年他没有做官,没有收徒,只是守着一座坟。从那以后天下人都知道,王景兴是个知恩的人。后来他做官,治郡以宽为本,劝谏不辍。会稽那几年,他推行德政、劝课农桑,从不以严刑治民。会稽百姓骂他守不住城的人有,骂他苛政扰民的人没有。
他还想起了一个人——管宁。他和管宁、华歆年轻时交情不浅。后来管宁避乱辽东,华歆在许褚麾下,他辗转到了会稽。三个人天南地北,十几年没聚齐过。
他转头问许褚:“管幼安也在这里?”
“在。他在西厢讲《论语》。”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
“华子鱼也在秣陵?”
“在。他在城西官署办公。”
王朗没有再问。三个人,三个方向,最后聚在了一座城里。
又过了很久,王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许褚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将军把我从会稽赶出来了,总得管饭吧?
许褚等了一息:东厢有一间静室,窗朝南。住多久都行。
王朗没有答。他穿过庭院,走到郑玄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弯腰的幅度比寻常深了一分:康成公,晚辈王朗,多年不见。
赵商看见有人走过来,放下笔站了起来。任嘏没有抬头,但把案上的一卷帛书往旁边挪了挪,给王朗腾出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