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遗骸面前,缓缓蹲下。近看之下,遗骸身上的甲胄破损处,骨骼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可以想见当年战斗的惨烈。那杆残破战矛,矛杆上刻着模糊的“战”字古纹。父亲的头颅微微昂起的角度,正对着那庞大骨骸胸口被洞穿的空洞。
是他……在最后时刻,以生命为代价,洞穿了那可怕敌人的心脏吗?
凌云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紧握着战矛的白骨手掌,却在距离三寸时停下。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屹立无尽岁月的英魂,会玷污了这份宁死不倒的骄傲。
最终,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旁边冰冷的地面上,落在那暗金色的、与周围暗红截然不同的土壤上。
就在他指尖触地的刹那——
嗡!
胸前的护心镜残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与此同时,父亲遗骸那紧握战矛的指骨间,一点微弱却无比凝练的土黄色光芒,如同沉眠了万古的星辰,缓缓亮起!
那点土黄色光芒脱离了骨骸,缓缓飘起,悬停在凌云面前。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厚重、承载、孕育、崩灭……仿佛蕴含了大地一切本源的浩瀚气息!光芒核心,是一枚古朴的、不断变幻着山岳、大地、尘埃形态的符文虚影。
土之本源道种的气息!
不,不仅仅是道种的气息。在这点光芒中,凌云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与父亲同源的血脉印记,以及一道残留的、充满欣慰与释然的意念。
“……吾儿……终于……来了……”
“此为……土之道种印记线索……与吾……最后血脉传承……”
“持此印记……可感应……道种本体所在……炼化时……需以战意点燃……以混沌包容……”
“战神殿……薪火……不灭……”
“护好……你娘……”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牵挂,却又有着终于完成使命的释然,传入凌云的识海。
随即,那点土黄色的光芒,连同其中蕴含的土之道种印记虚影和父亲最后的血脉传承与意念,化作一道暖流,没入了凌云胸前的护心镜残片之中。残片上的光芒渐渐收敛,但其上那模糊的战纹,似乎清晰了一丝,温度也仿佛带上了一丝血脉的暖意。
而眼前父亲的遗骸,在光芒离体后,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量,那挺直了无尽岁月的脊梁,微微发出了一声常人难以听闻的轻响,随即,连同那残破的战甲和半截战矛,一同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尘埃,随风飘散,缓缓融入这片他战斗并长眠的暗红色大地。
没有悲壮的音乐,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无声的消逝,与永恒的沉寂。
凌云单膝跪地,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久久未动。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暗金色与暗红交织的土壤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父亲……最后的身影,最后的传承,最后的嘱托……
他紧紧攥住了胸前的残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血脉的温热。
土之道种的线索,以这种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的方式,得到了。
而付出的代价,是直面父亲永恒的逝去。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再无迷茫与悲伤,只剩下如万载玄冰般的坚定,与如同父亲遗骸那般宁折不弯的战意。
“我们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找土之道种。”
然后,救母亲,斩仇敌,踏上父亲未竟之路,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他转身,迈步,不再回头。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下,与那消散的金色尘埃,与这片无尽的古战场,似乎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