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本想拒绝——她周六要飞中国参加宁夏项目的启动仪式。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了扉页上阿爸的题词,想起了哈莫尼模糊的面容。
“好,我去。”她说道。
读者见面会安排在周六下午。银珠从医院直接赶过去,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书店的活动区已经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她悄悄从侧门进去,坐在第一排的预留位置。
郑汉采正在回答读者提问,看起来比电视上从容了许多。
一位中年女读者站起来,声音哽咽:“郑老师,我欧妈去年去世了。她也是那样一个女性,不识字,靠卖菜供我们兄妹三人上大学。读您的书时,我哭了一整夜。谢谢您写出了她们的故事。”
郑汉采站起身,向那位读者微微鞠躬:“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的欧妈。”
另一位年轻读者问道:“郑老师,书中顺熙对知识的渴望,在今天的女性身上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您女儿郑银珠教授就是最好的例子。您认为,这种传承的核心是什么?”
郑汉采的目光落在台下的银珠身上,眼神温暖:“是‘不甘心’。顺熙不甘心女儿像自己一样目不识丁,所以拼尽全力供儿子读书;银珠的哈莫尼不甘心孙女重复旧路,所以在银珠心里种下了种子;银珠不甘心只做一个普通医生,所以她走到了今天。一代代人的‘不甘心’,推动了改变。”
掌声如潮。
轮到银珠上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她接过话筒,看着台下期待的面孔,忽然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和站在国际学术论坛上不同,更私人,更情感化。
“其实,我今天是以读者的身份来的。”银珠开口,声音清晰,“作为作者的女儿,我可能没有资格评价这本书的好坏。但作为一个曾经被书中的‘原型’深深影响的人,我想说,谢谢阿爸写出了这个故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哈莫尼去世时我还很小,关于她的记忆很模糊。但有一个画面我一直记得:病床上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银珠啊,要读书,要做一个有用的人。’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有用’,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多年后,当我站在手术台上,救回一个危重病人时;当我看到宁夏的孩子因为我们的项目重获健康时;当我听到获得奖学金的学生说‘我想回家乡当医生’时——我忽然明白了哈莫尼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银珠的声音有些哽咽,“它不是功成名就,不是鲜花掌声,而是你点亮了一盏灯,这盏灯又照亮了别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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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阿爸说道:“阿爸这本书,就是点亮了很多盏灯。它让我们看到,我们今天享有的教育权、工作权、选择权,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一代代女性用隐忍、坚韧、甚至牺牲换来的。看到这些,我们才会更珍惜,更努力,把路铺得更远。”
郑汉采在台下泪流满面。
见面会结束后,父女俩被读者团团围住要签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拉着银珠的手,用方言说:“我女儿是医生,看了你的报道,说是榜样。今天我让她带我来,就想看看你真人。真好,真好……”
等终于脱身时,天已经黑了。郑汉采坚持要请银珠吃晚饭,两人在书店附近找了家安静的面馆。
“今天表现真好。”郑汉采给女儿倒茶,“我都没想好该怎么说,你一开口,就把我想表达但表达不出来的都说出来了。”
“因为那是我的真实感受。”银珠搅拌着碗里的面条,“阿爸,您写书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郑汉采沉思片刻:“是平衡。我想写出那个时代的真实,但又不想让故事太沉重;我想纪念欧妈,又不想只写成家族史。编辑建议我加一些戏剧冲突,比如婆媳矛盾、邻里纠纷,但我最后还是决定保持克制——那个年代女性的生活本身就有足够的张力,不需要额外添加。”
“您做到了。”银珠认真地说道,“我今天听到好几个读者说,他们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祖母。这说明您写出了共性。”
郑汉采欣慰地笑了:“银珠啊,其实这本书,也是写给你的。你小时候,我没能给你足够的支持,看着你妈偏心,我也……唉。写这本书的过程,也是我重新理解你、理解你哈莫尼的过程。我现在明白了,你身上那股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爸……”
“听我说完。”郑汉采摆摆手,“我不是要道歉,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是想说,看到你现在这样,爸特别骄傲。你不仅实现了哈莫尼的期望,还把这期望传递给了更多人——你的学生,你资助的孩子,还有那些读了你故事的人。”
银珠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了眼眶。
“下周是你哈莫尼的忌日。”郑汉采忽然说,“我们一起去扫墓吧。带上小慧,让她也见见太奶奶。”
“好。”
走出面馆时,首尔的夜空难得地能看到星星。父女俩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阿爸,您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吗?”银珠问道。
郑汉采笑了:“编辑催我写第二本,说趁热打铁。但我还没想好写什么。也许……写写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写写那些在职场、家庭中平衡的女性,写写像你一样的女医生、女科学家、女教师。”
“那会是另一本《晨曦与针线》。”银珠微笑着说道。
“是啊,晨曦会变成朝阳,针线会变成手术刀、粉笔、法典……”郑汉采感叹道,“但内核是一样的——不甘心,要前进,要把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这时银珠的手机响了,是宁夏项目组的紧急消息:一个资助患儿的术后出现并发症,需要她远程会诊。
“您先回家,我得回医院一趟。”银珠抱歉地说道。
“去吧。”郑汉采拍拍女儿的肩膀,“救人要紧。”
看着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郑汉采站在街边,久久没有动。他想起了书中的最后一句话:
“火种一旦点燃,就会自己寻找可以燃烧的柴薪,然后照亮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欧妈播下的火种,已经在银珠手中,成为了熊熊火炬。
而这火炬,正照亮越来越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