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相所言极是!铁路贯通南北,商贸日兴,流民锐减,百姓安居乐业,此等盛世之景,史书未有!臣请陛下,坚定不移,将新政推行到底!”
此言一出,如同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朝堂局势瞬间逆转。
兵部尚书许敏崧出列,详述新军换装精进、战力大幅提升的实绩。
户部尚书谢谦芝继而奏报,以详实数据佐证国库增收、财政稳健的新政成效。
吏部、工部、礼部尚书相继出列,各司其职,逐一禀明新政在各领域带来的革新与利好。
转瞬之间,朝堂赞颂新政、力主革新的声浪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浩然正气,彻底驱散了此前压抑诡异的沉默氛围。
就在新政拥护者话音落定之际,一道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
刑部尚书钱德秋与大理寺卿吕正生对视一眼,双双跨步出列,躬身叩奏:
“陛下,国库充盈,四海升平,诚然可喜。然,国本未立,终是隐忧。臣等恳请陛下,早立皇长子姬修德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又是立储旧论。
你倒是毫无意外,二人是朝堂典型的守旧法家臣子,在【心之所向】的本心牵引下,他们固守的程序正义、传承稳定的执念被放大,此刻挺身而出倡言立储,反而让这场朝会的对峙更显真实,并非一边倒的造势。
姬凝霜端坐龙椅,面色沉冷,默然不语。
你依旧垂首执笔,从容笔录,看似对朝堂纷争全然淡漠。
改革派的赞颂、守旧派的陈情尽数落幕,朝堂再度陷入短暂寂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朝堂对峙,此刻方才开场。
良久,一直缩首蛰伏的内阁大学士于勉,终于颤巍巍踏出班列。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面色涨红,身躯微微颤抖。此前的畏惧与投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道义执念裹挟的悲壮感。
在【心之所向】的力量催化下,他心底儒者救世的虚妄使命感被无限放大,压倒了所有利弊权衡与生死忌惮。
他自认身负正道、扞卫祖制,决意挺身而出,对抗他眼中离经叛道的帝后二人,哪怕身败名裂,也要搏一身“千古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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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声,他双膝跪倒金殿中央,老泪纵横,以带着哽咽的激昂语调,厉声高呼:
“陛下!殿下!老臣……老臣有话要说!”
“老臣知道,今日之言,或有杀身之祸!但圣贤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臣……不得不说啊!!”
开篇便给自己冠上至高道义的名头,瞬间攫取全场目光,也让朝堂一众守旧官员面露赞许、心神激荡。
你停下手中炭笔,缓缓抬眸,望着阶下涕泗横流、自诩正义的于勉,唇角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于勉跪伏冰凉金砖之上,将毕生风骨、一世忠诚尽数寄托于今日死谏。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彻夜草拟的万言疏文,尽数倾泻而出,控诉帝、殿二君的种种“过失”。
“太子乃是国本!”
他声音颤抖却洪亮,回荡在空旷人皇殿中。
“不可不立!否则陛下、殿下虽然春秋鼎盛,但国无储君,人心浮动,难免有肘腋之患!此其一也!”
身后守旧官员纷纷附和,朝堂一片赞同之声。
“殿下所设之【内廷女官司】,权责不明,凌驾于六部之上,权柄直追尚书台,其属下女官飞扬跋扈,出入宫禁,探查百官,实乃后宫干政之兆!长此以往,恐为社稷之祸!此其二也!”
附和声愈发高涨,不少官员面露义愤,俨然认定所言属实。
“至于殿下所创之【新生居】!”于勉声调陡然拔高,满是痛心疾首,“名为商号,实则富可敌国!铁路、矿山、工坊,皆为殿下一人之私产,与民争利,莫此为甚!”
“臣恳请陛下,将新生居收归朝廷,由户部接管!还有那漠南西域铁路,耗资巨大,虽言是出自陛下的内帑,但也过于奢侈,有伤国体!当立刻停工,免税三年,与民休息!此其三也!”
三条罪状,条条紧扣祖制纲常、道义礼法,精准戳中守旧势力的核心诉求。一时间,朝堂之上,尽是对于勉忠直敢言的称颂,以及对你新政的无声声讨。
龙椅之上,姬凝霜面色冷冽如霜,凤眸燃起怒火,玉手紧握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若非顾及帝王仪态,她早已拍案怒斥,将这颠倒黑白的老臣拿下。
就在她即将动怒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悄然覆上龙案下她的手背,轻轻一拍,带着安抚沉稳的力道。
姬凝霜倏然一怔,转头看向你。你淡然浅笑,眸光温和示意,让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她心头翻涌的怒火骤然平复,收敛周身戾气,端坐如龙帝,静待你出手破局,眼底满是期待。
你缓缓起身,整理衣衫,先向姬凝霜恭敬行礼,尽足臣子与夫君的礼数。
旋即转身,望向阶下依旧沉浸在自我悲壮中的于勉,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如同旁观一场拙劣戏台闹剧。
你语调轻快,近乎调侃,字句清晰地传遍全场:
“于大学士,今天是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
“噗——”
身后兵部尚书许敏崧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虽即刻收敛,却如同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于勉苦心营造的悲壮肃穆氛围。
朝堂瞬间死寂。
于勉与一众同党尽皆错愕。他们备好满篇圣贤论、千秋理,准备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道义辩论,万万没想到你开篇竟是这般轻佻调侃,全然不按他们的规则出牌。
这般落差,如同绝世剑客蓄势待发、欲出惊天一剑,却被对手轻松戏谑化解,满腔气势尽数憋在胸中,无从宣泄。
无尽憋屈,萦绕于勉心头。
于勉面色涨成猪肝色,抬手指着你,连道数声“你……你……”,终究语塞,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
你不再理会窘迫失语的于勉,缓步走下龙台,行至百官列前。
周身无半分内力威压,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仿若授课师长,从容平和。可越是淡然,越有无形的厚重压力笼罩全场,压得百官呼吸凝滞、心神紧绷。
立于大殿正中,你的目光缓缓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神色、心绪尽数洞悉。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于每个人耳中:
“这些年,天下确实不太平。”
这句开篇,出乎所有人意料。百官本以为你会逐条驳斥于勉的指控,未曾想你先坦然坦言世间弊病。
“两淮水灾,年年频发。据户部与新生居统计,每年皆有数以万计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你眸光一转,落定于勉身上,语调骤然转冷:
“敢问于大学士,灾区年年免税,朝廷赈灾粮年年拨付,可受灾百姓,真正能吃上赈灾粮的,可有三成么?”
于勉心神大乱,全然跟不上你的思路,只能支支吾吾敷衍:
“天灾……天灾难测,朝廷……朝廷已尽力赈济……”
“是吗?”你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冰冷嘲讽。
“六年前至今,新生居逐年在全国扩招工坊职工。每一年,都有无数流民拖家带口,徒步千里,奔赴各地工坊求一线生机。他们为何不愿留守故土,静待朝廷的‘尽力赈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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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落殿,振聋发聩:
“我来替你回答!因为朝廷免的是皇粮国税,可那些坐拥良田的士绅大族,代收赋税的乡间地主,可曾为佃户减免过半分地租?!”
这一句质问,如重锤砸心,狠狠击中殿中一众士族官员的软肋。
家中坐拥万亩良田、靠地租牟利的官员,瞬间面色惨白,纷纷垂首避视,不敢与你对视。
你未给众人半分喘息余地,接续追问,语气愈发凌厉:
“那些仅有薄田数亩的自耕农,丁赋口赋当真能全数免除?恐怕不然吧……”
“地方官吏和本地的士绅、豪强、地保……但凡能涉及征收税赋的让,层层截留免税额度,将本该免征的税粮私自收缴,转手倒卖灾区黑市、中饱私囊,这般乱象,比比皆是!”
“嗡——”
朝堂轰然骚动,百官人心惶惶。
你寥寥数语,直白撕开了朝堂官僚体系最隐秘、最肮脏的积弊。
一众之前主管过地方民政、财税的官员,瞬间冷汗浸透朝服,双腿发软,惊惧不已。
你冷眼环视,抛出最后一记致命追问: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各位。”你唇角再度勾起玩味笑意,“据新生居商号统计,历年以来,灾区周边开设的供销社,生意向来兴隆。”
“安东府的玻璃、奶粉、肉松、罐头,江南的丝绸、瓷器、书画,岭南的白糖、蜜饯、海鲜,皆是权贵富商追捧的奢侈品,常年供不应求。”
你缓步踱步,行至面无人色的于勉身前,俯身凝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于大学士,你饱读圣贤书,你来告诉我……那些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灾民,怎会购置这些奢侈品?”
于勉脑海轰然作响,心神彻底崩塌,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又是何人,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流离,却借着天灾敛财牟利、奢靡享乐?”
他一身为民请命、忠直无私的道义外衣,被你尽数撕碎剥落,露出了士族阶层假借公义、谋求私利的丑陋本质。
整座人皇殿,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你揭露的残酷真相深深震撼,无人再敢出声。
此刻的沉默,不再是群臣的对峙示威,而是真相击穿虚妄后,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无言。
你直起身形,未曾再看瘫倒在地的于勉一眼,转身稳步踏上龙台。
轻缓的脚步声回荡殿中,每一声都如重锤,敲击在百官心头,震慑人心。
殿内空气凝滞,天光透过殿窗洒落,映照出百官一张张惨白惊惶的面容。
于勉佝偻瘫坐,冷汗浸透鬓发,滴落金砖,细微声响清晰可闻。他嘴唇微微颤动,满心辩驳之词,尽数被真相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你立于龙台之下,背对姬凝霜,淡淡扫视阶下群臣。唇角浅淡笑意未消,仿佛方才只是闲谈叙旧,未曾掀翻整个朝堂的虚伪道义。
眼前之人身形并不伟岸高大,但此刻在百官眼中,却如巍峨高山,威压沉沉,令人不敢仰视。
姬凝霜端坐龙椅,玄色龙袍衬得容颜皎皎,凤眸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你。先前的怒火早已尽数褪去,化作满心的敬佩与倾慕。
她身躯微倾,心神全然系于你身,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牢牢铭记。
你轻咳一声,打破满堂死寂,声音清和,传遍整座大殿:
“于大学士,”你语气平和,如闲谈叙旧,“请你告诉本宫,本宫退居后宫,敢相信你们拿到了新生居,天下会比现在更太平些么?”
于勉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慌乱,张口欲辩,你却未给他丝毫机会,径直接续而言:
“新生居定有规矩,职工每日餐食管饱、荤素均衡,每月工资从不拖欠,更不许上级欺凌下属。”你眸光锁定于勉,笑意微凉,“敢问于府,府上仆役,能得这般待遇么?”
“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惊呼。平淡字句,力道千钧,直直击溃于勉的道义伪装。
一众士族官员面色愈发难看,纷纷垂首,无一人敢应声辩驳。
你语调依旧平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与本宫空谈仁义道德,不妨自问,府上仆役月俸几何、餐食如何?”
“朝堂之上,就连于大学士这般清流名士,尚且做不到善待下人,若新生居落入你们手中,我麾下万千职工,境遇岂不是连世家仆役都不如?”
话音落定,无形威压席卷全殿。百官呼吸急促,心神震颤,无人再敢直视你的目光。
于勉彻底崩溃,身躯剧烈颤抖,双手撑地,喉咙发出晦涩低吼,终究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他毕生信奉的仁义道德、圣贤之道,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脆弱不堪、彻底碎裂。
你默然转身,稳步踏上龙台,步履沉稳,声声落地,叩击百官心神。天光衬你背影,挺拔凛然,仿若裁决世道的审判者,肃清朝堂虚妄积弊。
姬凝霜眸光始终追随于你,凤眸心绪翻涌,既有满心爱慕,亦有身为帝王的自省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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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立身姬凝霜身侧,再度开口,语调从容平缓,力道千钧:
“于大学士,你口口声声指责新生居‘与民争利’,可本宫看来,新生居的存在,才是真正为民谋利。”
你淡淡一笑,语带戏谑:“若本宫放权退居后宫,将新生居交由你们这些清流打理,恐怕万千劳工的日子,尚且不及世家府上的仆役安稳。”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彻底凝固。
于勉僵坐原地,唇齿颤抖,无言以对。一众守旧同党尽数面如死灰、俯首缄默。中立官员看向你的目光,已然多了深深的敬畏与认同。
姬凝霜再也按捺心绪,挺身起身,龙袍衣摆轻扬,周身帝王威仪尽显,语调清冷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