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刚好跨过一个十字路口。魏语轻轻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白雾在她的唇边逸散,“我在虚假的拥有与失去中发呆,不觉已经下午四点钟,太阳在黑森林后面下沉,光线变成很沉很凉的金色,蒂蒂湖上随便一个不知名的小水洼,倒映着天空的蓝,那么空,蓝的让人心慌。”

我说:“你在德国也有朋友啊。”

“我和大多数人表面可以说说笑笑,但我不愿和任何人分享灵魂,包括痛苦。在异乡的我始终是孤独的,孤独到学习愈加刻苦,把课余的时间都拿来练习德语,复习,幻想如果把自己的脆弱交割出去,得到的结论是严令禁止,那样的做法和青春期一样残忍且自我摧残。”

说完,一阵更冷的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掀动她的衣摆和发梢。她像是被自己的坦诚惊扰,抿了抿擦过唇膏的嘴,眸光垂向自己微跛到左脚。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挖走的空缺被更复杂的东西填满。

“都过去了……”半晌,魏语低声说,下巴往衣领伶仃的缩了缩,“人总是要适应孤独的。假如我从出生,自始至终总是一个人,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了解何为孤独。孤独来自内心,一直存在,我以前不知道,直到看到镜子,我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面燃烧的冰蓝,潸然的闪烁。”

魏语的留学生活竟是这么孤单吗……完全不像她之前所说的丰富多彩。我们俩在分开后的那几年里,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不同的环境下,感受却出奇的相似。

不知是否出于共情,接下来的路,我们肩膀越来越近,相互都有意识的保留礼貌距离,步伐带起的微弱气流也恰好让两只摆动的手臂不会真的触碰一起。

我偶尔瞥向她,擦了粉底的脸颊一直保持均匀的白皙,她耳尖被寒风吹的微微发红。我看她睫毛修长,看她突然凝视枯萎藤蔓的侧影。

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我思索一件事情,我不顾一切的与她相会,究竟是为了十年前的她,还只是她存在的本身。

是否“爱”这一概念超越了“爱人”本身,是否青春期的残缺铸就了浪漫的完美,是否我爱这种完美到近乎不容许一点不完整。

魏语断了一只脚,只有一只眼睛存在视力,抹匀的粉底液下藏着疤痕。这样悲惨的人注定在形体上是残缺,但是我到现在都不认为她不完整。

魏语就是魏语,过去是,现在也是。从对上的第一眼起,留存于我破败记忆中的美好影子,延绵不绝,若隐若现,是比烟瘾更难摆脱的戒断反应。

即便我面前这个女性和记忆中的小姑娘有着明显的差别,我却清晰的感觉到,胸腔里瘙痒了持续十年的灼人的悸动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