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身份·誓言与醉后真言

平静的日子像是偷来的时光,终究短暂。

顾湘和曹蔚宁的到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激起了几圈欢快的涟漪,却也让小院与外界江湖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曹蔚宁毕竟是岳阳派弟子,纵然心思单纯,对顾湘一往情深,也无法全然割舍师门。他时常带来外界的消息,大多是些江湖传闻、门派动向,其中关于“鬼谷”与“镜湖派惨案”的议论,日渐喧嚣。

这一日,曹蔚宁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与惶急。

“温公子,周公子,火大哥!”他不及寒暄,便急声道,“外面……外面传疯了!说、说温公子您……您可能就是鬼谷谷主!”

小院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湘原本正在给火麟飞展示她新调制的“含笑半步颠”(一种效力奇特的迷药),闻言手一抖,瓷瓶险些落地。周子舒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温客行。温客行摇扇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潭死水般的墨色,似乎微微漾开了一丝涟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唯有火麟飞,正拿着一截木炭,试图在石桌上画出“星际跃迁引擎原理示意图”(虽然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鬼谷谷主?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个地名或者……职位?”

曹蔚宁急得跺脚:“不是地名!是、是江湖上一个极其神秘可怕的杀手组织‘鬼谷’的头领!传言说鬼谷谷主化身千万,潜藏江湖,图谋甚大,镜湖派灭门就是其所为!如今……如今许多门派都在暗中查探,矛头隐隐指向……指向……”他看向温客行,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但意思不言而喻。

“哦。”火麟飞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画他的“引擎”,炭笔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所以呢?”

“所以?”曹蔚宁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火大哥!这、这可是天大的事!若传言坐实,温公子将成为整个江湖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坐实?”火麟飞停下笔,看向曹蔚宁,眼神清澈,“谁坐实的?证据呢?就凭几句传言?”

“这……”曹蔚宁语塞。江湖传言,捕风捉影,哪有什么确凿证据?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铁证。

“蔚宁,”温客行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传言而已,何必惊慌。清者自清。”他摇着扇子,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子舒和火麟飞。

周子舒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火麟飞却丢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温客行面前,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点头:“嗯,脸色正常,心跳平稳,能量场也没有异常波动……温兄,你没心虚。”

温客行:“……”

顾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曹蔚宁哭笑不得:“火大哥!这不是心虚不心虚的问题!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们若认定你是,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届时百口莫辩,群起攻之……”

“那就打回去。”火麟飞接口,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天黑了就该点灯”,“谁想伤害我朋友,我就让他知道厉害。镜湖派那次是救人,这次如果是有人想害温兄,那性质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温客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温兄,你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小院再次陷入寂静。

温客行摇扇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望着火麟飞,望着那双不掺一丝杂质、明亮得灼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又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意。怕?他温客行何曾怕过?鬼谷二十年,尸山血海爬出来,他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可此刻,听着这句毫无保留的“你别怕,有我在”,他竟有些……无措。

周子舒深深看了火麟飞一眼,又看了看温客行微微震动的瞳孔,心中暗叹。这红发怪人,要么是心思深沉到了极致,要么……就是真的纯粹到了极致。而无论哪一种,对温客行而言,恐怕都是致命的吸引,也是……无法估量的变数。

曹蔚宁张大了嘴,看着火麟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这位看起来阳光开朗、有时甚至有点“缺心眼”的火大哥,竟能说出如此……霸道又护短的话?而且,他难道不知道与整个江湖为敌意味着什么吗?

“火大哥,你……你可知鬼谷在江湖上是何等存在?与之为伍,便是与天下正道为敌啊!”曹蔚宁苦口婆心。

火麟飞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曹蔚宁的话很难理解:“正道?邪道?谁定的?依据什么定的?滥杀无辜的是恶,保护朋友的是善,这么简单的道理,跟是不是什么‘谷主’有关系吗?”他转向温客行,眼神无比认真,“温兄,我不管你是温客行还是什么谷主,我只知道你是我认识的温客行,是带我吃好吃的、给我讲这世界的事情、虽然有时候阴阳怪气但心眼不坏的温客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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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眼不坏……”温客行低声重复,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若曹蔚宁或江湖中人听到这句评价,恐怕要惊掉下巴。鬼谷谷主,心眼不坏?

火麟飞却以为他不信,加重语气:“真的!我看人很准的!你虽然有时候喜欢藏着掖着,说话绕弯子,心里压着很多事,但你对阿湘很好,对周兄也很照顾(周子舒:?),对我也……嗯,虽然有时候不理我,但也没真的害过我。这就够了。至于外面的人说什么,我不在乎。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敢打。”

他说得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将一切复杂的恩怨情仇、正邪对立都粗暴地归结为“保护朋友”与“伤害朋友”的区别。

温客行沉默了。他忽然想起火麟飞之前说的“星辰大海”,想起他眼中那个更加宏大、更加简单、却也更加冷酷的宇宙法则。或许,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正邪”、“立场”这些概念真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自己人”与“外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摇动扇子,看向曹蔚宁:“曹少侠,多谢你告知。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卷入太深,以免连累师门。”

曹蔚宁还想说什么,顾湘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曹蔚宁看看温客行,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果来很多人该怎么高效防御”的火麟飞,最终只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顾湘送曹蔚宁到门口,低声叮嘱了几句,才折返回来,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俏皮,带着忧虑:“主人……”

“无妨。”温客行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该来的,总会来。阿湘,你且去准备,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顾湘神色一凛,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