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声无心的感叹,却像一把钥匙,恰好打开了赵大人话匣子的另一把锁。
“王妃说到根子上了!”赵大人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符节火票,防的是明火执仗的贼,可防不住家贼!最大的窟窿,恰恰就出在王妃说的这个‘损耗’上!”
他似乎是谈得兴起,也或许是柳惊鸿这个“学生”太过优秀,让他倾囊相授的欲望格外强烈。他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神秘。
“我朝律例,钱粮转运,准许有‘官耗’。陆路运粮,百里耗一;水路,三百里耗一。这便是给了底下人一个可以上下其手的口子。比如从京城到通州,水路两百余里,按理是没有官耗的。但押运的船队可以说遇上了顶头风,多绕了路,凑足了三百里,这不就有了?再比如北上的马料,一万斤草料,报个百分之三的官耗,就是三百斤。可实际上,他可能只损耗了一百斤,那凭空多出来的两百斤,不就进了私人的腰包?”
赵大人越说越是激动,仿佛找到了知音。
“这还只是小数目。真正的大头,是军械武备的‘折旧’,是营帐布匹的‘霉变’,是药材的‘挥发’……名目繁多,防不胜防!何文景那样的角色,他不敢在主账上动手脚,可只要把这些官耗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一年下来,从中漏出去的银子,就足够他在京城再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柳惊鸿端着茶杯,指尖因他的话而微微发凉,但她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依旧是那副听得入了迷的模样,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对那些贪官污吏的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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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今天钓到了一条远超预期的大鱼。
通州转运仓的督办是何文景,礼部尚书的关系。
此人贪婪,但懂分寸,不敢动主账。
主要的贪腐手段,是利用规则漏洞,在“官耗”上做文章。
这些情报,不再是模糊的路线和地点,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手段,具体的弱点。这对于北国组织而言,价值连城。它可以让组织精准地策反某个人,或者利用这些漏洞,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南国的补给线上,安插进自己的东西。
“听大人一席话,惊鸿才知这治理天下竟如此不易。”柳惊鸿放下茶杯,适时地结束了这个敏感话题,将焦点拉回到赵大人身上,“也多亏有赵大人这样明察秋毫的国之栋梁,才能镇住那些宵小之辈。”
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让赵大人通体舒泰,他摆了摆手,谦虚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老夫也只能尽力盯住户部的账,至于底下的人如何阳奉阴违,很多时候,亦是鞭长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