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任安的死相

雨水和江水糊了他满脸,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回来!你们回来——!我送你们过江!我送你们过江啊——!”

他一遍一遍地喊。

江水没有回应。

浪慢慢小了。

那条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平缓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川瘫在船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老秦撑着根木棍,趟着水走过来。

水退得快,已经只到大腿了,他走到船边,看着梁川怀里那个孩子。

孩子睁着眼。

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

老秦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很困惑。

“咦?”

梁川抬起泪脸,看着他。

老秦抱着孩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最后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听。

他直起腰,脸上那困惑变成了叹气悲伤的表情。

“这孩子的……”他顿了顿:“横死之相,没了。”

梁川没听懂。

“什么意思?”

老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看那孩子。

“就是。”他说:“她本来该跟着爹妈一起走的,但现在……她不用走了。”

梁川愣愣地看着那孩子。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睡着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摆渡的梁川,那个光棍了三十多年的老梁,家里多了个闺女。

姓任,叫任安。

是他从江里捞上来的。

有好事的人问,这孩子爹妈呢?梁川不答。

问多了,他就闷声说一句:“没了。”

再后来,没人问了。

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送她上学,给她扎辫子,每年的固定时间里,他都要去江边烧点纸,蹲在那儿,对着江水发半天呆。

长大后的任安问他,爸,你在看啥?

他说,看几个老朋友。

任安问,什么老朋友?

他沉默很久,说,送你来的。

任安不懂。

她只知道,每年这天,自己的老爹都要吃鸡。

炖的,三只,他说这是规矩,有老朋友要来。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搬去镇上住了。

再后来,梁川也老了。

老得撑不动船了,老得有一天在船坞里睡着,就再也没醒。

任安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爹站在江边,穿着那件旧蓑衣,冲她笑。

“安儿……”他说:“我有点饿了,吃饱了之后我得送人过江……”

她醒来,泪流满面。

那年她第一次,去江边送鸡给自己“老爹”【吃】。

陆离站在那段记忆的尽头,看着这一切。

雨停了,画面里的人散了。

而后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船夫阴魂。

梁川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辈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