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猛地一震。
这一次更重,他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轰——轰——”的几声!
那不是惊雷,是水。
是整条江在咆哮。
梁川猛抬头,就看见他跑了二十年的那条江,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水下每一块石头的那条江,此刻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站起来了!
江水在暴涨。
不是慢慢涨,是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一息之间,水面就抬高了几尺!
浑浊的浪头卷起来,带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铺天盖地往两岸拍去!
“快跑——!!!”
梁川嘶吼出声,疯了似的往船坞冲!
可他跑不过水,那浪头比他快太多。
他眼睁睁看着那浪头撞上船坞——那个他歇了二十年的、他爹传给他的、刚刚还烧着火堆住着一家三口的破旧船坞——在那一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被拍得粉碎!
木板、茅草、那两床旧棉被,全被卷进浪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他们在水里。
老任用一只手死死抓着妻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可那浪太大了,他划不动。
妻子怀里抱着孩子——那个叫任安的小女孩,被母亲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举在浪头之上。
“把孩子给我——!!!”
梁川已经准备冲过去了,他的小船就系在不远处。
他发疯一样游过去,解开缆绳,抓着船沿就要往上爬。
一只手死死拽住他。
“别去!”老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这么大的水,你去会死的!”
“松手!”梁川甩开他,眼眶通红:“他们还在水里!是我让他们住在那儿的……是我!我得救他们!”
“你救不了!”老秦也吼起来,声音嘶哑:“这是他们的劫数!你刚才没看见吗——那孩子、那两口子,都是横死之相!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他们命里的坎,过不去的!”
梁川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老秦给孩子扎针的时候,那会儿脸色变的那一下。
“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老秦说:“可我能说什么?我治得了病,改不了命!”
梁川没再说话。
他用力甩开后者的手,爬上船,抓起长篙,往浪里冲。
“梁川——!”老秦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三个在水里挣扎的人。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像一片树叶,在水里打转。
梁川用篙死死撑着,一下,一下,往那边靠。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老任的脸。
那张脸泡在浑黄的水里,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
“孩子!”老任嘶吼:“接住我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妻子往前一推。
妻子抱着孩子,被那浪头推着,往梁川这边漂了几尺。
她伸出手,把那小小的襁褓举得更高。
梁川扔掉篙,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襁褓。
抓住了。
他把孩子抱进船里,回头再看——
那对夫妻已经不见了。
浑浊的江面上,只有翻滚的浪,和两个沉下去的影子。
老任的手还伸着,往孩子的方向,伸着伸着,然后被浪一卷,没了。
“不!!!”
梁川趴在船舷上,冲着那空荡荡的江面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