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爷就是那年死的!”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眼眶发红,“尸首都没找全,只捞出半截裤腿……说是天灾,原来是人祸!”
“我家也住在渠边!”另一人颤声接话,“那年半夜塌方,墙倒屋塌,我们一家五口差点全埋进去!若不是逃得快……”
议论如潮水般蔓延。
街巷间、酒肆里、坊门口,百姓越说越怒,越想越恨。
有人开始自发聚集在城南老槐树下,翻出当年留下的残砖断瓦,指着裂缝高喊:“你们看!这哪是年久失修?这是从根上就没打好!”
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匠当街痛哭。
他跪在工部衙门前,手里捧着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依稀可见“火工三队·李二牛”几个字。
“我兄弟就是被活埋的!监工还笑话说‘贱骨头压水泥正好’!可他们也是人啊!也有爹娘妻儿等他们回家吃饭啊!”
百姓围拢上来,有人落泪,有人怒吼。民怨如积薪待火,一点即燃。
就在这风口浪尖,柳姨娘深夜冒雨送来一封信——纸已湿透,字迹晕染,却仍能辨认出颤抖的笔锋:
“求苏姑娘救我儿性命,我说真话。”
是王五之妻的手书。
苏锦黎坐在灯下,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雨声淅沥,她仿佛看见那个病弱孩童蜷缩在药堂床榻上的模样,听见纸条上那句“明日换药”的冰冷威胁。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如刃。
“赵九斤。”她低声唤道。
暗影中人影一闪,随即跪地听令。
“安排交换。用空马车引开守卫,让徐醒在城西废窑设局假作藏匿痕迹。孩子由萧澈的人带走,送至城外别院,不得暴露行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放出风去——‘人证携家属连夜出逃,疑似畏罪潜逃’。”
赵九斤领命而去。
一夜疾行,天未亮时,消息已悄然传开。
沈砚之闻讯拍案而起,急调刑部捕快四城搜查,甚至私调亲王府麾下巡防营协助追捕。
可谁也没想到,次日清晨,狱卒打开监门,却发现王五满手鲜血,额头撞在铁栏之上,昏死在地。
他身下压着一页血书,墨与血混成一片,却字字泣血:
“小人不敢抬头看天,只愿有人替我睁眼。
丙字库账目虚报,材料偷换,皆奉上命。
我签假供,非因苏氏逼迫,实为亲子性命所胁。
今子已脱险,我愿以残躯赎罪,还亡魂一个清白。”
刑部大乱。
沈砚之匆匆赶来,脸色铁青地盯着那页血书,袖中手指捏得发白。
他立刻封锁消息,欲压下此事,可不过两个时辰,抄本已流入市井,百姓争相传阅。
皇帝震怒,当场摔碎茶盏,下旨:“限三日查明真相,不得庇奸!若有徇私,同罪论处!”
宫门外,苏锦黎立于城楼之上,远望皇城烟云。
晨风拂面,吹起她素色衣角。
她手中紧攥着那句“小人不敢抬头看天”,指节泛白。
她忽然低语,似对风说,又似对自己说:
“你们以为逼我退棋,就能稳坐棋盘?错了。你们逼我毁棋,那我就掀了这盘局。”
风掠过城墙,卷走余音。
而在深宫之内,内侍匆匆步入御书房,低声禀报:“七皇子已在殿外候见,披狐裘,咳不止。”
御前灯火摇曳,亲王冷笑一声,手中茶盏轻转:“又来装病?陛下,这等身子骨,怕是连奏折都拿不稳,还谈什么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