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流。”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但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它能流得多畅。”
消息传回王府时,萧澈正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医案。
顾春和垂手立于帘外,听见他淡淡问:“若陛下某日亲至民议堂,开口索粥,当如何应?”
她怔了一下。
这不是政令,也不是密谋,而是一个近乎荒诞的假设——皇帝,会来讨饭?
但她很快明白了这话的分量。
她低头思忖片刻,答:“不可拒,亦不可速予。当令其候三炷香,见百人分食毕,方可赐半碗。”
帘内许久无声。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嗯”。
“你要他学会等。”萧澈闭眼,语气平静,“有些人一生都在等一口饭吃,他若不懂这滋味,就不会懂这天下为何要变。”
当夜,他命人取细盐三斤,撒于皇帝每日晨巡必经之路的石缝之间。
次日清晨,龙辇经过,御马忽然频频低头,舔舐地面。
驾车太监惊疑不定,连拉缰绳。
皇帝掀帘而出,皱眉问:“怎么回事?”
“许是露重……”太监勉强答。
就在这时,陆砚快步上前,跪地奏报:“昨夜雨水咸涩,百姓挑水皆言味苦。属下已令人查验,恐井脉受污,源头或在西段水渠。”
皇帝脸色微变:“朕的水,也不干净了?”
陆砚低头,不答,却更显沉重。
同一时间,他依着那夜小吏留下的提示,沿东廊水渠潜行,穿过废弃排水道,抵达地下机房。
这里阴冷潮湿,铁门虚掩,门轴早已锈死。
他推门进去,只见七道闸口的操纵杆并列排开,每一根都被红绸层层缠绕,上面压着黄纸符咒,墨书“天律封禁,擅动者诛”。
但他没碰那些机关。
他只从怀中取出一瓶酱汁——那是锅社用糙米与野菌自然发酵而成的“活引子”,气味酸腐,却含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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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瓶盖,将液体缓缓泼洒在主轴齿轮之上。
湿气遇铁,霉斑悄然滋生。
两日后,值守太监发现操纵杆滞涩难动,上报工部。
派出的匠人拆检内部,竟从齿轮夹缝中掏出大量霉变谷壳——黑绿交杂,恶臭扑鼻。
“这些烂粮……怎么会塞在这里?”匠人惊骇。
更骇人的是随附的密令抄件:为防“愚民滥用水源,昼夜不止”,特令以陈腐之粮堵塞关键节点,定期更换,确保“水流有限,节制使用”。
消息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炸了锅。
“他们宁可让水发臭,也不许我们喝饱!”
“原来不是没水,是有人怕我们喝多了说话!”
锅社趁势发声,联名递状,要求彻查七闸管理权。
而苏锦黎始终未再露面,只派人送去一句话:“水能载舟,也能煮粥。谁控制喝水的人,谁就该被水冲走。”
那一夜,紫宸殿中,皇帝再度失眠。
窗外无月,宫灯昏暗。
他坐在床沿,手心出汗,耳边仿佛还有昨日马蹄舔地的声音。
脚步轻响,顾春和捧着一碗清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