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队长,下次别这样了。”赵山河声音发颤,“你要出事,咱们这队伍就散了。”
陈峰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
第三组也顺利通过。二十一个人,全部安全。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山势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伤员们几乎是被拖着走。粮食已经彻底没了,只能抓雪充饥。
第二天,大春死了。
感染引发了败血症,高烧昏迷,凌晨时没了呼吸。没有药品,没有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战士们挖了个雪坑,把大春埋了。没有墓碑,只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等仗打完了,咱们再回来,给他立块碑。”赵山河说。
没人说话。七年了,这样的埋葬太多了。多到麻木,但每次还是会疼。
继续上路。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狼群。
十几只饿狼,眼睛绿油油的,远远跟着。在冬季的长白山,饿急了的狼,敢攻击人。
“别开枪。”陈峰制止了要举枪的战士,“枪声会引来鬼子。用火。”
他们点燃了仅有的几根火把——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最后一点灯油。火光和烟雾让狼群不敢靠近,但依然远远跟着。
走了一整天,狼群跟了一整天。晚上宿营时,必须轮流守夜,火把不能灭。
第四天,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暴风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雪片横飞,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凭感觉往北走。
陈峰的肋骨伤更重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在扎肺。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队长,你看!”小栓子突然指着前方。
风雪中,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不是木屋,更像……碉堡?
陈峰心里一紧。如果是日军碉堡,那他们就闯进虎口了。
但仔细看,碉堡是残破的,没有灯光,没有天线。可能是废弃的。
“过去看看。”陈峰说。
队伍小心翼翼靠近。果然是个废弃的碉堡,砖石结构,半塌了,但主体还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垃圾和老鼠屎。
但至少能挡风。
“今晚在这儿过夜。”陈峰做出决定。
碉堡虽然破,但比露天强。战士们挤在里面,点燃了最后的火把。温度依然很低,但比外面好多了。
陈峰靠在墙上,累得几乎虚脱。小栓子靠在他身边,很快睡着了。
赵山河坐过来,递给他一小块东西——是最后一点盐,用油纸包着,指甲盖大小。
“含着,能有点力气。”
陈峰摇头:“给伤员。”
“你就是伤员。”赵山河硬塞进他手里,“队长,你得活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陈峰看着手里的盐块,在火光下晶莹剔透。他掰下一半,含进嘴里。咸味在舌尖化开,很苦,但确实让人清醒一些。
“老赵,你说,咱们能走到老黑顶子吗?”他问。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走不到,也得走。因为没别的路。”
是啊,没别的路。
要么走,要么死。
陈峰闭上眼睛。他想起现代的日子,想起特种部队的训练,想起那些先进的装备和完善的后勤。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个时空,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暴风雪里挣扎求生。
但奇怪的是,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尊严。
民族的尊严。
七、绝处逢生
暴风雪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雪也小了。但积雪深及大腿,行走更加困难。
队伍从碉堡里钻出来,清点人数:二十个人,一个伤员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冻死的。
又少一个。
没有时间悲伤,继续上路。
陈峰的状态越来越差。高烧,咳嗽带血,肋骨疼痛加剧。他几乎是被小栓子和刘老四架着走。
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远处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不是“集团部落”,是散居的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炊烟。在日军“归屯并户”的政策下,这样散居的村庄很少见,可能是太偏僻,日军还没来得及清理。
“去不去?”赵山河问。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去,可能得到食物和帮助,但也可能暴露行踪,甚至遇到汉奸。
陈峰权衡利弊。队伍已经到极限了,再不补充食物,不用日军打,自己就垮了。
“去。”他说,“但小心。老赵,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如果是普通百姓,就用钱买粮——咱们还有几块大洋吧?”
“有,最后五块。”
“都带上。记住,态度要好,不要吓着百姓。”
赵山河带着两个人去了。剩下的人躲在林子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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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陈峰靠坐在树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听见小栓子在哭,低声说“队长你别死”,听见刘老四在念不知名的咒语,像是求山神保佑。
一个时辰后,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复杂。
“怎么样?”陈峰强打精神问。
“是普通百姓,五户人家,都是猎户。”赵山河说,“他们……认识咱们。”
“认识?”
“嗯。他们说,三年前,有一支抗联的队伍路过,帮他们打退了抢粮的伪军。他们记得咱们的旗号——铁血义勇队。”
陈峰愣了。三年前,确实有一次,他们在这一带活动过,救过一个被伪军欺负的村子。没想到,就是这里。
“他们愿意帮忙。”赵山河继续说,“给了咱们粮食——苞米面、土豆、还有两只风干的山鸡。不要钱。”
陈峰眼眶发热。七年了,这样的百姓他见过太多。他们可能胆小,可能怕事,但骨子里,记得谁对他们好。
“粮食收了,但钱要给。”他说,“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给了,他们死活不要,最后硬塞下了。”
队伍进了村子。五户人家,十几口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劳工,要么参加了抗联。
村民们很热情,烧了热水,煮了热汤。热汤里放了土豆和肉干,对饿了几天的战士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
陈峰被扶到炕上,一个老太太用土方给他治伤——用烧酒擦洗伤口,用草药敷上,再用布条缠紧。虽然粗糙,但比没有强。
“你们这是要去哪?”村里的长者问,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猎户,姓关。
“老黑顶子。”赵山河说。
老关头皱眉:“那可不近。而且这一路,鬼子设了三道卡子。最近的一道,就在北面二十里的山口,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守着。”
“能绕过去吗?”
“难。”老关头摇头,“山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悬崖。除非……走老鹰道。”
“老鹰道?”
“那是条险路,在悬崖上,只有一尺宽,夏天都没人敢走,冬天更危险。但能绕过鬼子的卡子。”
陈峰和赵山河对视一眼。
“关大爷,您能带我们走老鹰道吗?”陈峰问。
老关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年轻时走过几次。但现在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村民,又看了看这些衣衫褴褛的抗联战士,终于点头:“行,我带你们走。但不能全走,那路太险,伤员走不了。”
最后决定:老关头带十个身体好的战士走老鹰道,先过去,然后从后面袭击鬼子卡子。赵山河带剩下的人,包括伤员,等卡子打下来后,再通过。
陈峰本来该留下,但他坚持要跟第一队走。
“我是队长,不能躲在后面。”他说。
老关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叹口气:“你这身子,走老鹰道是送死。”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老关头不再劝。
当天下午,队伍做了最后休整。村民们把能给的粮食都给了,虽然不多,但够吃几天。老关头准备了绳索和木棍——走老鹰道用的。
傍晚,第一队出发。
老鹰道果然名不虚传。那是在悬崖半腰凿出来的窄道,宽不过一尺,一边是岩壁,一边是百丈深渊。道上覆着冰雪,滑不留足。
老关头打头,用木棍探路,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贴着岩壁慢慢挪动。陈峰在中间,小栓子在他前面,刘老四在后面。
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一眼都头晕。
走了约一里地,最危险的一段到了:道在这里几乎断了,只有几个凿在岩壁上的脚窝,要像壁虎一样爬过去。
“一个一个过。”老关头说,“抓紧岩缝,脚踩稳。”
他先过去了,动作矫健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接着是几个战士,也过去了。
轮到小栓子。孩子很灵巧,虽然害怕,但顺利通过。
陈峰深吸一口气,抓住岩缝。肩膀的伤口剧痛,手臂发软。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挪动。脚下是空的,全靠手臂力量。
爬到一半时,他手一滑。
“队长!”对面传来惊呼。
陈峰整个人悬空了,只有一只手还抓着一处岩缝。身体在风中摇晃,下面是深渊。
时间仿佛凝固。
陈峰看见对面的小栓子要冲过来救他,被老关头死死拉住。看见刘老四在对面急得眼睛通红。看见其他战士惊恐的脸。
他想起七年来的一幕幕:奉天街头,北大营的鲜血,江桥的烽烟,长白山的冰雪。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
不能死在这儿。
他用尽全身力气,脚蹬岩壁,身体荡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处岩缝。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
当他终于爬到对面时,整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小栓子扑过来,抱着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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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陈峰拍着孩子的背,“继续走。”
后面的路依然危险,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后,十一个人全部安全通过老鹰道。
他们现在在鬼子卡子的后方。
从高处往下看,卡子很清楚:一道木栅栏横在山口,旁边有个岗楼,两间木屋。大约三十多人,正如老关头所说。
“怎么打?”一个战士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岗楼上有哨兵,但打瞌睡。木屋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伪军住在另一间木屋,黑着灯。
“夜袭。”他说,“现在刚入夜,鬼子还没睡熟。等后半夜,他们最困的时候动手。”
十一个人埋伏在雪地里,等待。
寒冷,饥饿,疲惫,但没人抱怨。这是最后一关了,过了这关,就能和老黑顶子的部队会合。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陈峰带五个人摸向岗楼。小栓子和刘老四带另外五个人,摸向伪军的木屋。老关头年纪大,留在原地接应。
岗楼的哨兵果然在打瞌睡。陈峰摸上去,捂住嘴,刺刀一抹,悄无声息解决。
然后,他们冲进鬼子的木屋。
屋里五个日军正在睡觉,鼾声如雷。刺刀在黑暗中闪动,五个人还没醒就死了。
另一边,伪军的木屋也解决了。二十多个伪军,大多在睡觉,少数醒着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
整个行动只用了十分钟,零伤亡。
陈峰立刻发出信号——三声猫头鹰叫。很快,赵山河带着第二队过来了。
“这么快?”赵山河惊讶。
“鬼子大意了。”陈峰说,“打扫战场,能用的都带上。然后烧了卡子,撤。”
战士们迅速行动。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五支步枪,三百多发子弹,两箱手榴弹,还有粮食——大米、罐头、压缩饼干。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台完好的日军电台。
“发财了!”赵山河咧嘴笑。
陈峰也很激动。有了这台电台,他们的通讯能力大大增强。而且,可以从日军电台里,监听日军的动向。
烧了卡子,队伍连夜离开。走之前,老关头要回去。
“关大爷,跟我们一起走吧。”陈峰说,“您回去太危险,鬼子肯定会报复。”
老关头摇头:“我得回去,村里还有老小。而且,我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你们年轻人,好好打鬼子。”
他握了握陈峰的手:“陈队长,保重。等仗打完了,来村里喝酒。”
“一定。”
老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队伍继续向北。有了粮食,有了弹药,士气高涨。虽然还有一百里路,虽然日军的大围剿即将开始,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两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老黑顶子的轮廓。
那是一座雄伟的山峰,山顶常年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山腰处,隐约能看到密营的痕迹——炊烟。
“到了……”赵山河喃喃,“终于到了……”
陈峰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座山,眼眶发热。
七年了,从奉天到长白山,从义勇军到抗联,从十八个人到二十个人。一路走,一路死,一路坚持。
现在,终于看到了集结地。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日军的大围剿就要来了,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走。”他说,“去跟同志们会合。”
二十个人,二十条枪,在雪原上走向那座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列不屈的雕像。
在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卡子,是倒下的战友,是七年的血与火。
在他们的前方,是新的战斗,是未知的命运,是漫长的抗战之路。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会合,然后,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