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陈峰抓住绳子,开始攀爬。肩膀疼得像要裂开,手臂没力气,爬得很慢。
下面,日军已经冲过来了,手电筒的光柱乱照。
就在陈峰爬到一半时,绳子突然一松——上面固定的树根,被子弹打断了。
陈峰整个人往下坠。
“队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栓子。这孩子不知怎么又滑了下来,单手抓住了绳子末端,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陈峰的手腕。
“抓紧!”小栓子脸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上面,刘老四和大柱也在拼命拉绳子。陈峰借力,脚蹬岩壁,终于爬了上去。
六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下面,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走!”陈峰撑起来,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带头冲进林子。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追兵和犬吠。雪越下越大,成了最好的掩护。跑了约二里地,枪声渐渐远了。
“停。”陈峰靠着树,剧烈喘息,“检查……检查零件。”
刘老四打开布包,借着雪光清点:两个大真空管完好,三个小的碎了一个。变压器完好,电池完好,电线完好。
“成了。”刘老四声音发颤,“队长,咱们成了!”
陈峰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肋骨可能真的断了,疼得钻心。
“队长!”小栓子扶住他。
“没事。”陈峰擦掉嘴角的血,“去汇合点,老赵他们在等。”
四、绝境逢生
汇合点在一处废弃的炭窑,距离鹰嘴岩五里。
陈峰他们赶到时,已经是后半夜。赵山河带着五个人先到了,个个挂彩,但都活着。
“老赵!”陈峰看见他,松了口气。
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一身血,脸色大变:“队长,你——”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零件拿到了。你们呢?顺利吗?”
“顺利。”赵山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扔了两颗手榴弹,放了几枪,鬼子追了我们三里地,没追上。就是大春腿中了一枪,但能走。”
叫大春的战士靠坐在墙边,小腿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清点人数:出去十一人,回来十一人,全部活着,虽然个个带伤。
“回去。”陈峰说,“天亮前必须回到鹰嘴岩。”
回程的路格外艰难。陈峰肋骨断了两根,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捅。小栓子一直扶着他,孩子的手很稳,眼神坚定。
刘老四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像抱着命根子。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鹰嘴岩。
岩洞里的战士们一夜未眠,都在等。看见他们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东西,所有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峰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修电台。
零件摊在油布上,他一样样检查。真空管是日本产的,型号陌生,但原理相通。变压器是电话用的,输出110伏,不够,需要改造。线圈、电容器、电阻……东拼西凑。
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测试:把电池接上,看真空管灯丝亮不亮;把线圈和电容器组合,调频率,用矿石收音机做参考。
赵山河带人守在洞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小栓子蹲在陈峰身边,给他递工具。刘老四懂一点电工,帮忙绕线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日军的搜山队又来了,最近距离鹰嘴岩只有一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军犬的吠声清晰可闻,但幸运的是,它们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下午,陈峰终于组装出了一个简陋的接收机。
他用捡来的矿石收音机做参考,调整线圈匝数和电容器容量。真空管接通电源,灯丝发出暗红色的光——成了。
小主,
但接收机只能收,不能发。关键的发报机,还缺振荡器和功率放大管。
“必须再找一个真空管。”陈峰声音嘶哑,“功率要大,能做振荡。”
“哪里还有?”赵山河问。
陈峰沉默。前哨站的收音机已经拆了,周围几十里,可能还有真空管的地方……只有抚松县城。
但县城现在肯定是戒严状态,进去等于送死。
“队长,你看这个。”小栓子突然从角落里翻出个东西。
是个破手电筒,铁皮外壳都锈穿了。但里面有两节干电池,还有一个……小灯泡?
陈峰接过来,仔细看。不是灯泡,是个很小的真空管,可能是手电筒里的稳压或整流管。功率很小,但也许……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真空管拆下来,测试灯丝——是通的。
“试试。”他说。
重新调整电路,用这个小真空管做振荡器,用大的做放大。没有合适的变压器,就用两个变压器串联,提高电压。
天黑了。
岩洞里点起油灯,火光跳跃。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陈峰操作。
他戴上耳机——是从前哨站顺出来的,连着接收机。慢慢转动调谐旋钮,耳朵仔细听着。
静电噪声,嗡嗡声,偶尔有模糊的日语广播……没有抗联的讯号。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就在所有人都要放弃时,陈峰突然身体一震。
他听到了。
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摩尔斯电码。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总部……呼叫……各部队……”
陈峰的手在抖。七年了,第一次听到总部的声音。
“快!发报机!”他低吼。
刘老四接通发报机的电源。陈峰戴上另一副耳机,手放在电键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滴滴答……滴滴答……”
简陋的发报机发出微弱的电磁波。功率太小,可能传不远。但必须试试。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位置长白山鹰嘴岩……请求指示……”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回音。
陈峰不放弃,继续发。每敲一次电键,都牵动肋骨的伤,疼得冷汗直流。
第四遍时,接收机里突然传来回音。
“……收到……陈峰部……保持静默……明晚八点……同频联络……注意安全……”
讯号断了。
岩洞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战士们互相拥抱,眼泪流下来。七年了,他们终于不再是孤军。
陈峰摘下耳机,整个人瘫倒。小栓子扶住他,发现他在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出来了。
“联系上了……”赵山河喃喃,“真的联系上了……”
“明晚八点。”陈峰擦掉眼泪,“咱们要准备一下,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总部。还有,问问关内的消息,问问晚秋……”
他说不下去了。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希望真的存在。
五、总部的指示
第二天,鹰嘴岩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虽然粮食还是见底,弹药还是匮乏,日军还是在搜山,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有了电台,就有了希望,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陈峰的伤更重了。肋骨的疼痛加剧,可能伤到了内脏。但他强撑着,准备晚上要发送的报告。
他要汇报的内容很多:第三支队目前的位置、人数、装备、伤员情况;这一带日军的部署和活动规律;苏明月送来的关于“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还有……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下午,他让小栓子帮忙,口述,孩子用铅笔在破本子上记录。铅笔只剩短短一截,纸是从缴获的日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有日文。
“写完了。”小栓子把本子递给陈峰。
陈峰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意思清楚。这就是他们这支部队的全部了:二十一个人,七支步枪,平均每人两发子弹,五个伤员,粮食断绝。
寒酸,但真实。
“队长,总部会派人来救咱们吗?”小栓子问。
“不知道。”陈峰实话实说,“但至少,总部知道咱们还活着,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雪停了。夕阳给雪原镀上一层金色,很美,但也很冷。
晚上七点半,陈峰提前打开电台。接收机里传来各种杂音:日军的通讯、伪军的闲聊、还有遥远的广播。他调谐频率,等待。
八点整。
讯号准时出现。
“……呼叫陈峰部……请报告情况……”
陈峰立即回应,同时让小栓子念报告。他一边听,一边用摩尔斯电码发送。速度不快,但清晰。
报告发送完毕,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讯号再次传来。
“……收到……你们辛苦了……总部指示如下……”
陈峰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第一,总部确认了“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日军计划在三月中旬,对长白山区的抗联力量发动大规模围剿,兵力约两个联队,配有山炮和飞机。要求陈峰部立即转移,向北方密营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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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于关内形势: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在华北建立根据地,但东北依然是孤悬敌后。总部正在设法打通与关内的联系,但需要时间。
第三,关于林晚秋:总部通过地下渠道得知,她在重庆的东北救亡总会工作,处境危险,但仍在坚持。已安排人员保护。
第四,关于下一步行动:总部命令陈峰部,在三月十日前,抵达“老黑顶子”密营,与其他抗联部队会合。那里有粮食和药品储备。
第五,关于电台:保持静默,每周联络一次,时间频率不变。如有紧急情况,可随时呼叫。
讯号结束。
陈峰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指示了,有方向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要穿越一百多里雪原,躲过日军围剿,抵达老黑顶子——但至少,他们不是无头苍蝇了。
“老黑顶子……”赵山河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黑龙江境内,离这儿至少一百五十里。中间要过三道鬼子封锁线。”
“但那里有粮食。”陈峰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而且,跟其他部队会合,力量就大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峰果断决定,“鬼子的大围剿三月中旬开始,咱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几件武器,一点盐,还有最宝贵的——电台零件。
陈峰把零件重新打包,分成三份,由刘老四、大柱和他自己分别携带。这样就算有人牺牲,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夜里,陈峰睡不着。肋骨的疼痛像钝刀子在割,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总部的指示。
林晚秋处境危险……军统在调查她……但她还在坚持。
他想起七年前,在奉天街头,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军的布防图。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眼神清澈,但坚定。七年来,她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危险?
还有苏明月,冒险穿越封锁线送来药品和情报。周掌柜,可能已经牺牲在抚松县城。老烟枪,咳血咳了一夜,死前说“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太多人,太多牺牲。
值吗?
陈峰看着岩洞外漆黑的夜空,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七年。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值不值,而在该不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胜利,但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他在岩壁上刻的那四个字:必有后胜。
相信后来者,会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六、黎明转移
凌晨四点,队伍出发。
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在雪原上艰难跋涉。陈峰走在中间,小栓子和刘老四一左一右扶着他。赵山河打头,大柱殿后。
天还没亮,但雪光映着,能看清路。风不大,但冷,零下三十度的寒气无孔不入。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亮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清点人数:都在,但伤员的情况恶化了。大春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烧。另外两个伤员,一个咳嗽加重,一个冻伤严重,脚趾发黑。
“队长,这样下去,走不到老黑顶子。”赵山河低声说。
陈峰知道。一百五十里雪路,对健康人都是考验,何况伤员。但留在鹰嘴岩,只有死路一条。
“把最后一点盐化水,给伤员喝。”他说,“能走多少是多少。”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封锁线——一条公路,有日军卡车巡逻。公路不宽,但两边是开阔地,很难隐蔽通过。
“等天黑?”赵山河问。
陈峰摇头:“不能等。每多等一刻,鬼子的包围圈就紧一分。”
他观察地形:公路两边有排水沟,冻住了,但沟边有枯草和灌木。如果能快速通过,也许……
“分组通过。”他做出决定,“老赵,你带五个人先过,到对面建立掩护阵地。我带伤员第二批过。大柱带剩下的人垫后。”
“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万一鬼子卡车正好经过——”
“那就打。”陈峰平静地说,“但必须过。不过这条路,就赶不上会合时间。”
赵山河咬牙,点头。
第一组很快过去了,顺利到达对面,在灌木丛里隐蔽好。
轮到陈峰这组。他带着五个伤员,包括小栓子扶着的大春。六个人,速度很慢。
他们刚下到排水沟,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引擎声。
“快!”陈峰低吼。
伤员们拼命往前爬。但大春腿伤严重,根本走不动,小栓子一个人拖不动他。
陈峰折回去,和小栓子一起架起大春。三人踉跄前行。
卡车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已经能看见了。
对面,赵山河急得眼睛都红了,但不敢开枪——一开枪就暴露了。
就在卡车拐过弯,车灯即将照到他们时,陈峰三人终于爬上了对面路基,滚进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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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呼啸而过,扬起雪尘。车上的日军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草丛里藏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