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好奇、兴奋、期待的表情。
电影放映?
在学校里?
用正规的多媒体教室?
这可是新鲜事。
“放映活动将分为两个系列,”广播里的声音继续,条理清晰,“一是爱国主义教育系列,我们将放映《建国大业》《建党伟业》等经典影片;二是文艺电影系列,包括《放牛班的春天》《海上钢琴师》等国内外优秀作品。”
她说得很详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稿子。
“首次放映定于本周六晚上七点,影片是《建国大业》。门票将在周五中午于食堂门口发售,每张票价两元。所有收入将用于文学社的日常运营和公益活动。”
“具体信息请关注文学社的海报和校园网通知。欢迎大家前来观看,让我们一起在光影中感受历史,品味艺术。”
广播到这里结束了。
但余波才刚刚开始。
课间操解散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教室。一路上,讨论的都是这件事。
“文学社要放电影?真的假的?”
“《建国大业》我看过,还挺好看的。”
“两元一张票,不贵啊。”
“周六晚上……可以来看,反正也没什么事。”
“不知道效果怎么样,那个多媒体教室我去过,屏幕很大,音响也不错。”
这样的对话,在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教室里,到处都在发生。
文学社的宣传不止于此。
中午,食堂门口出现了几张巨大的海报。海报设计得很精美——深蓝色的底色,上面用银色字体写着“光影之间·文学社电影放映会”,下面是影片信息和时间地点。海报的角落是文学社的logo,一朵简笔的莲花,旁边是一支笔。
那是许釉的手笔。作为美编部部长,她的设计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展现。
海报前围满了人。学生们一边吃饭,一边仰头看着海报,议论纷纷。
下午,校园网的论坛里出现了正式的公告帖。帖子写得很详细,有影片介绍,有活动意义,还有购票方式。帖子很快被顶到了首页,回复数迅速增加。
小主,
“支持文学社!”
“终于有像样的校园活动了。”
“已预约,周六一定来。”
“建议放点科幻片。”
“两元一张票,良心价啊。”
回复里大多数是正面的,期待的,支持的。
文学社的成员们也很兴奋。课间,放学后,总能看到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宣传效果,讨论着准备工作,讨论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参与创造的喜悦和期待。
夏语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宣传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周六晚上的那场放映——有多少人会来?现场效果怎么样?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些,都需要等到那天才知道。
但他不担心。
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把担心表现在脸上。
作为社长,他必须是最稳的那一个。
入夜。
实验高级中学的校园如往常一样,渐渐沉入寂静。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空是深靛色的,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上面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教学楼里亮起了灯。
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整齐地排列着,像无数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坐着几十个学生,低头,写字,翻书,思考。
晚自习开始了。
高一教学楼,三楼,高一(3)班教室。
教室里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声响,那是电流通过镇流器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书本纸张、粉笔灰尘、还有年轻人特有的、微微出汗的气息的味道。
学生们都低着头,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复习,有的在预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桌椅轻微的挪动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晚自习特有的背景音,单调,重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林晚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
那是第三排,靠走廊的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教室里人多,暖气足,室内的温暖空气遇到冰冷的玻璃,就凝结成了水珠。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黑暗的校园,远处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还有更远处行政楼零星的灯光。
林晚低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
但那不是课本,也不是辅导书。
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用烫银的字体写着书名——《岁月低吟》。下面是作者的名字:苏雨歌。
那是她上周从校外书店买来的。新书,刚上市不久,封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气。她一直想找时间看,但平时作业多,社团活动也多,总抽不出整块的时间。今天,作业写得快,晚自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她就偷偷把书拿了出来。
她把书平放在课桌抽屉里,这样从讲台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她的头顶,看不见她在看什么。她又把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上,压在苏雨歌的书上面——这是一种常见的“伪装”,如果老师走过来,她可以迅速把课外书塞进抽屉,假装一直在看语文书。
很幼稚的把戏,但很有效。
此刻,她正沉浸在苏雨歌的文字里。
那些文字很美,美得让人心痛。不是华丽的辞藻堆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时间和情感的细腻捕捉。每一个句子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在记忆的深海里静静发光。
她看到这样一段:
岁月如一首悲歌,由我的生命在轻声低唱。
离开象牙塔才知道潘多拉的技能不仅仅只是诱惑。
他站在人群中,戴着小丑的面具,以天使的微笑面对众人。
灯红酒绿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向他递来一杯一杯的烈酒,他撕开心底不为人知的伤口,将酒精倒进,让血不再流淌。
他不再哭泣,不再微笑,他将腐烂的心放在酒精杯中,一直泡着。
林晚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段文字太沉重了,沉重得不像是出自一个校园作家之手。苏雨歌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绝望而美丽的句子?
她继续往下看。
如若再一次选择,我依旧会选择在那阳光明媚的午后与你相识。
池塘边的虫鸣如今是否还会打扰莘莘学子的午睡?荷花池上的小凉亭如今是否还有人在那谈笑风生?教室里的风扇如今是否还会喋喋不休地响个不停?课桌上的书本如今是否还是堆积如山?
往事的回忆如同流年似水,一旦消逝,便只剩下怀念?如同你的离开,只留下了属于我们的回忆,我抱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过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是想与你再续前缘的梦。
林晚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文字。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段文字写的是校园,是青春,是那些已经逝去或正在逝去的美好。池塘,凉亭,风扇,课桌……这些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但苏雨歌用文字赋予了它们一种诗意的、略带哀伤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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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文学社办公室。想起了那张宽大的会议桌,想起了窗外的阳光,想起了社长泡茶时专注的侧脸。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个校园,会不会也像这样怀念?
她甩甩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文字更加私人,更加情感澎湃。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倾泻在纸面上:
夜色之所以醉人,是因为曾经与你在星空之下漫步;夕阳之所以迷人,是因为身后被拉长的身影里有你有我;晨曦之所以诱人,是因为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的是你。
总以为每一天都会有一个新的收获,殊不知每日的晨曦西落都让空闲的时光里充满你的身影;总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去面对平日的闲言闲语,殊不知每日的担忧还是伴随睡梦远去;总以为自己可以安静地去处理身边的一些关于你的回忆,殊不知每次拾起便是满身伤口。
现实总让我去面对一些往来过去的事情,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忘怀曾经那个出现在七年前的你。现实总让我去忘记一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可是我却始终无法遗忘那个一颦一笑都让我为之着迷的你。现实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我低下头颅,可是我始终不愿意让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看见我那卑贱的泪水。现实总是让我不知所措,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停下追寻你的步伐。
林晚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文字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从她心里挖出来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暗恋,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患得患失的担忧,那些在深夜突然涌起的思念……苏雨歌用文字把它们都写了出来,写得那么赤裸,那么痛,那么美。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翻过一页。
指尖流逝了多少年华?眉间挤破了多少岁月?脚下踏碎了多少青春?
在你离开之后,我走回一遍又一遍我们曾经走过的街头小巷,去捡回属于你的微笑时光,去丢掉我的泪痕沮丧,去找寻你的一点一滴。时间走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你就早已转身离开;我还没有说愿意答应,你就已经身在异国他乡;我还没有挥手告别,你就已经不见踪影。
我奢求的不多,我要求的不高,我渴望的很少......可是你却没有留给我一点时间去解释、去接受。
林晚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那天清晨,在文学社办公室,社长和陆芷柔的对话。想起了社长接过《淤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说“这本书我保管”时温和而坚定的语气。
她奢求的也不多。
只是能偶尔看见他,能和他说几句话,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林晚抬起头,看见班主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从讲台上站起来,拿起保温杯,朝教室后门走去。大概是去办公室接热水。
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在林晚旁边的袁枫立刻凑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快,像一只敏捷的猫,上半身几乎完全横跨过课桌之间的走道,凑到林晚耳边,用气声小声问道:
“晚晚,你在看什么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闻。温热的呼吸喷在林晚的耳廓上,痒痒的。
林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合上书,但袁枫的手已经按在了书页上。
“别藏了,”袁枫眨眨眼,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我都看见了,是苏雨歌的书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