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黄冬冬真的出现,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见面会是什么情景。这想法有点荒谬,却又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
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严肃,像是在对当年的她说,也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或许也曾孤独固执的她说:
【曾经的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走到最后,就像你口中常说的,恶魔是不需要小伙伴的,它独自一人就可以走到头;可你是否想过,欺骗你自己那么长时间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记得黄冬冬虽然总是阳光灿烂,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寂寥。她曾说过类似“人终究是孤独的”这样的话。现在,他想告诉她,或者告诉那个同样可能有过这种想法的自己:承认需要陪伴,承认会被他人影响和温暖,并不是软弱。
【我想了很久很久,才知道,原来漆黑的翅膀拍响之时,缓缓地起飞,飞到天空里,与白云比高,以为可以不着痕迹地离开,却不曾想到,天空中早已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这句有些诗意的比喻,或许是在说她的不辞而别。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却不知道在别人的生命里,已经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这道“痕迹”,就是回忆,就是那些被她照亮过的时光,以及因她离去而产生的疑问和怅惘。
然后,他写到了最关键,也最让他困惑的一点。那段被尘封的、可能包含着一切答案萌芽的对话:
【那天夜晚,你跟我说的那一句话,影响了我一个晚上,让我的世界颤抖了许久许久。】
【“如果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他,你会怎么样?”】
夏语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跳确实加快了一些。那个夜晚,晚自习后的教室,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俩在收拾书包。窗外的夜色很浓,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忽然停下动作,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问出了这句话。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没有平时的嬉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勇气的复杂情绪。
他当时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过汹涌,超出了他当时能处理的范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组织语言,试图弄清楚自己心意并给出回答的几秒钟里,她脸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然后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算了,我开玩笑的。走吧,锁门了。”
然后,那个周末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
【那时候的我并不是很懂你说这句话的意思,但,当我想要回答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辞而别了。】
现在他懂了。那或许不是一个玩笑。那是她的一次试探,一次鼓起勇气的坦白,或者至少是一次寻求确认的呼喊。而他当时的沉默和愕然,可能被她误解为拒绝、为难,或者根本不在意。
【懵懂的故事总是在那么不经意间烂尾,让我很是不习惯,但这却很像你的风格,因为你总是思维那么跳跃,这一秒跟我说着语文课本上的事情,下一秒,你就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说我数学上哪一道题做的一塌糊涂。】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为那段“烂尾”的故事做个注解,将她的不辞而别归结于她一贯的“跳跃”风格。但这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那是一次认真的、有重量的对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跳过的思维火花。
信的末尾,他再次回到感谢,也是总结:
【谢谢你,谢谢你像一束光一样,突然间在我那曾经有些灰暗的生活里出现;又突然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光来了,又走了。照亮过,然后留下更长的影子和对光明的记忆。这就是她在他生命中的轨迹。简单,却深刻。
长长的一段文字,终于接近尾声。夏语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脸。窗外的夕阳几乎完全沉没了,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狭长的、暗红色的余烬,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房间里的昏暗浓重起来,书桌、椅子的轮廓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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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或者说这条超长的短信,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独白。它不是为了索取答案,也不是为了质问过去。它是一次整理,一次告别,一次对那段青春插曲的郑重封存。
他告诉了她自己的近况(很好,有了爱的人),表达了对过去的感谢和一点点释然了的困惑,也委婉地指出了她离开方式带来的伤害,最后给予了祝福。
够了。
就在他准备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阵不知从何处生起的、微凉的风,穿过窗棂或许并未关严的缝隙,悄然潜入房间。
“呜——”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吟。
紧接着,那扇明亮的、此刻已映不出夕阳、只映出室内昏暗和夏语模糊身影的玻璃窗,被这股微弱却执拗的气流推动,发出了“哐”的一声轻响。
不是剧烈的撞击,更像是玻璃与窗框之间一次轻微的、不由自主的颤抖和贴合。
这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句读,点在了夏语这场内心独白的结尾。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面目模糊,只有一片深色的剪影。
曾经的同桌之情,像这黄昏的光,曾如此明亮地充盈一室,然后无可挽回地流逝。
突然的分开,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声真正的道别没能说出口,所以才在彼此年轻的心里,刻下了一道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抚平的遗憾。
但遗憾,或许也是青春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让那些温暖过的记忆,有了重量和棱角。
夏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大段的、承载了太多情绪的文字,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按下了“发送”。
消息转动的图标出现,然后消失。
“已发送。”
他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融入满室的昏暗。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逐渐降临的房间里。心里那片因上午短信而起的波澜,此刻似乎终于缓缓平息,沉淀为一片深邃而宁静的湖。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隐没了。黑夜正式来临。
但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而有些话,说出口了,无论对方是否听见,对于说的人而言,便已是一种解脱和前行。
房间里,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更显清晰的、晚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