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黄昏的书信

与妖记 郑雨歌 4310 字 3个月前

写下这句开场白,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落日边缘的光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是啊,毕竟做了那么久的同桌。整整一个学期,每天超过八小时,肩并肩坐着,分享同一片空气,传递过无数的纸条,听过彼此最琐碎的抱怨和最幼稚的梦想。那样的亲密无间,在青春里,是仅次于家人的存在。即使后来失散,即使理由不明,那段时光的重量,并不会因此减轻。

手指继续移动:

【你好,我的同桌。这么久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是那么爱胡思乱想?】

他想起她总喜欢在数学课上走神,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然后被老师点名提问时一脸茫然的样子。想起她有时会突然问他一些很深奥、很哲学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时间是不是真的存在?”,问得他哭笑不得。

【你好,我的同桌。这么久没有见面,也不知道你是否还是那么的粗心大意?】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总是丢三落四,橡皮、尺子、甚至课本,经常需要向他“求助”。有次她把自己锁在教室外面,还是他翻窗进去给她开的门。她吐着舌头说“恶魔你最好了”的样子,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在远方都会为你祝福,希望你一如既往阳光明媚,远离痛苦与难受。】

这句祝福,他写得很认真。无论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无论她现在身处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是真心希望,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能够一直拥有那份明媚,少一些世事的磋磨。这是他作为一个旧日同桌,能给予的最朴素也最真诚的祝愿。

接着,他的笔触(虚拟的)转向了那个关键的称呼:

【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喊我恶魔了。所以我都快忘记恶魔这个外号的由来了。你如果再不喊多几声,怕以后就算喊我,我也不一定会搭理你了。】

他用了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试图冲淡这个话题可能带来的沉重感。但心里知道,这个称呼,确实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一段密码。除了她,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这个绰号连同她这个人一起消失后,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似乎也被悄然封存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很讨厌这个恶魔的外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外号,反而会让我想起曾经跟你一起学校玩耍的时光,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里,这个恶魔外号,支撑着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如今再想起这些,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谢谢。】

写到这里,夏语的手指有些停顿。他回忆起初二那段时间,刚转学到新环境,父母忙于事业常常不在身边,内心的孤独和对外界的戒备,让他像个刺猬。是黄冬冬,用她的没心没肺的热情,一点点软化了他的外壳。她叫他“恶魔”,最初是调侃他那份刻意保持的冷漠和骄傲,后来却成了她表达亲近的独特方式。在那段并不轻松的日子里,听到她笑着喊“恶魔,这道题怎么做?”“恶魔,陪我去小卖部啦”,确实像一道道微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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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出现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光里。】

这句感谢,发自肺腑。青春期的友谊,有时比爱情更纯粹,也更具有拯救的力量。她或许不知道,她那看似寻常的陪伴,对当时的他意味着什么。

短信的篇幅在不断增加。夏语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单向的倾诉中。窗外的光线继续变化,夕阳的一半已经沉入了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下,天空被渲染成更加绚烂而短暂的紫红色与金红色交织的锦缎。房间里的明亮开始让位于一种朦胧的、暧昧的昏暗,物体的轮廓变得柔和,阴影拉得更长。

他继续写道,语气变得更加个人化,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了某一个人去拿起笔写下一些文字来记录,因为就像你当初说我的那样子,没有人值得。】

黄冬冬曾开玩笑说,他写的那些忧郁的短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还说“等你真的遇到那个让你觉得值得写下一切的人,你就不会这么写了”。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想来,或许她是对的。遇到刘素溪之后,他那些无病呻吟的情绪化写作确实少了,更多是实际的行动和分享。

【可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么一条都不知道是不是你发过来的短信文字之后,我的心久久不能平复,很想拿起笔去给你回复,却又不知道怎么回复,又或许说我没有那个资格去回复,想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你回复一些我觉得应该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话语。】

他坦诚了自己看到短信后的矛盾心情。想回应,却又觉得时过境迁,彼此的生活轨迹早已不同,自己的回应是否恰当?是否会勾起对方不愉快的回忆?这种犹豫,恰恰说明他对这份旧日情谊的珍视。

【如你所见,我写下的文字,总是让人倍感忧伤,又或许说是在无病呻吟,可写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情确实如此,还望你可以理解。】

他自嘲了一下自己一贯的文风。即便是在这样一封信里,他的文字依然带着他特有的、细腻而略带伤感的调子。这或许就是他的底色,无法完全改变。

【或许我们这个年纪写下的文字就是这样子矫情,这样子自怨自艾,可没有关系,谁的青春不疯狂,对吧?】

他为这种“矫情”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青春本身。青春允许夸张的情绪,允许看似幼稚的深刻,允许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裹最单纯的悸动。这没什么好羞愧的。

【拿起这支久违的笔之后,才发现,现在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再也没有曾经的那种挥斥方遒的味道了,可能是因为目标对象不一样吧。】

他在用手机打字,却用了“笔”这个字眼。这是一种隐喻。曾经写给自己的、或发表在社刊上的文字,多少带着点展示和表达的野心。而此刻写给一个可能永远收不到、也可能并不期待回复的旧日同桌,心境完全不同。更私密,更坦诚,也更……无所求。

【我以前以为用苍白的文字就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灰暗的情绪,可当文字书写出来之后,才发现心一下子又变得空虚难过了。】

文字有时是宣泄,有时却像一面镜子,照出内心深处更复杂的沟壑。写下一些话,未必能让情绪好转,反而可能让那种空洞感更加清晰。

【深夜的安静,可以让我清楚地听见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熟悉而又有规律。】

他下意识地写下了“深夜”,虽然此刻是黄昏。但那种极度安静中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觉,无论在深夜还是在此刻寂静的黄昏房间,是相通的。那是一种回归自我、直面内心的时刻。

【或许你说得对,以前的一切都会成为过眼云烟,偶尔在某一个时刻里想起的时候,就会像电影片段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到那个时候,心也随着一次又一次地揪着痛一遍。】

他承认了回忆的力量。有些过去,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潜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在某些气味、光线、声音的触发下,骤然苏醒,带来一阵尖锐或绵长的痛感。就像今天上午。

接着,他的笔触触及了短信中那句关于“天使”的话,语气变得有些锐利,带着成长后的清醒,或许也有一丝对当年那份“天真”的告别:

【你说得对,会有天使替我去爱你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可是在如今看来,它更像是一个笑话。】

【匆忙的时光总是会不经意地在指尖上滑过,然后被定格,无法二次修改,就像两个人明明彼此相爱却仍旧无法在一起。如果当一对情侣被上帝规定为是一对平行线的时候,那么即使两个人都心存着对方,也是无法在一起;存在了误会,两个人也是始终无法诉说清楚,伤心难过的时候,需要对方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也依旧不是他或是她,到了那个时候,才会明白原来一直都是自己欺骗着自己。】

这一段,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这不仅仅是在回应黄冬冬,更像是在总结自己对于感情、对于命运某种程度的认知。青春期的爱情,往往充满理想化的想象和“非你不可”的执着,但现实往往更复杂,充满错过、无奈和自我欺骗。他此刻写下这些,并非出于 cynicism(犬儒主义),而是一种更加清醒、却也并不绝望的认知。

小主,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笃定,仿佛要向旧日时光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并且走得很好:

【怎么样?是不是很难想象现在的我也已经对这些事情了解的那么通透?】

【嘿嘿,告诉你,我现在有一个比你更懂我,更明白我心意的女孩子在身边。等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让你这个同桌好好地帮我把关,怎么样?不为难吧?】

提到刘素溪,他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在渐暗的光线里变得温暖。是的,他现在有了素溪。那个外冷内热、理解他、支持他、在他疲惫时给他安宁的“冰山美人”。这份感情,踏实而深厚,与当年和黄冬冬之间那种朦胧的、未曾言明又戛然而止的亲近感完全不同。他此刻提起,并非比较,更像是一种宣告:你看,我很好,我遇到了真正对的人。你不用担心,也不必觉得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