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实情。乐队成员里,只有夏语因为之前用的琴是东哥的,加上东哥这里环境好、设备全,才经常过来练习。小钟和阿荣都有自己的装备。
夏语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他轻声总结,“还是自己有乐器……方便一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东哥立刻听懂了。
东哥也点了点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理论上来说,是的。有自己的乐器,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磨合起来也更快,人琴一体的感觉也更容易培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语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温柔。
“如果是别人,”东哥缓缓地说,语速放慢,“听到他说想买琴,我大概率会鼓励,会帮忙推荐,甚至帮忙砍价。乐器卖出去了,交易完成,我的责任其实就了了一大半。至于买回去的人是不是真的热爱,会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将来琴会不会在角落里吃灰……这些,说实话,我都不会太在意。生意归生意,情怀归情怀,有时候不能混为一谈。”
他说得很现实,也很坦率。
琴行老板,见过太多一时兴起买琴,最后束之高阁的例子。
“但是,”东哥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深邃,紧紧锁定夏语的眼睛,“你……不同。”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你是我见过……真正有‘心’玩音乐的孩子。”东哥斟酌着用词,“一开始,我甚至觉得你有点天赋,手感好,乐感也不错,还想过要不要劝你往专业路上走走。”
他回忆起夏语刚来琴行时的样子,青涩,但眼睛里有光。
“但是后面相处久了,”东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欣慰,“我发现,其实你也不是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你的那些‘不错’,更多的是靠一遍遍的苦练,一遍遍地抠细节,一遍遍地琢磨。你比普通人更勤奋,更坐得住,也更……愿意跟自己较劲。”
他看得很准。夏语在音乐上的“得心应手”,背后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黄昏和夜晚,是反复练习到手指起茧、胳膊酸痛的坚持。
“只要勤奋,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灵气和喜欢,”东哥总结道,“很多事情,就能做得像模像样,甚至做得很好。音乐,尤其是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郑重:
“所以,后面,我也就不再想‘劝你走专业’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了。学业、家庭、未来……你有你的路要走。音乐,能成为你路上的伙伴、灯塔,或者仅仅是疲惫时的一个避风港,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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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第三次强调这个转折,“我是真心不希望你……只是为了某一个目的,比如就为了元旦那一场演出,而去买一把琴。”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仿佛能看穿夏语内心深处那些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念头。
“真的,”东哥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近乎父亲般的担忧和期望,“我是真的希望,你买琴,是因为热爱。是因为你想和它长久地相处,是因为音乐本身在你心里,有一团不灭的火。”
“虽然你的偶像是黄家驹,是Beyond,”东哥继续说道,目光如炬,“他们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梦想。但我观察你,夏语,我感觉……你内心的那团火,似乎还没有完全烧起来。又或者说,你对音乐,是‘喜欢’,但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努力’,去把它当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内心……可能还在犹豫,在权衡。”
他剖析得很深刻,也很直接。没有因为夏语是学生、是晚辈,就有所保留或委婉。
夏语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辩解,只是认真地听着东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阳光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茶香袅袅。琴行里安静得能听到电炉上水壶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老街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东哥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某些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是的,他喜欢音乐,喜欢弹贝斯,喜欢在舞台上和兄弟们一起制造声响、挥洒汗水的感觉。但这份“喜欢”,是否深刻到足以支撑他买一把价格不菲的琴,并承诺与之长久相伴?是否像东哥那样,将音乐融入血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在昨天之前,他或许真的没有想那么深。他想买琴,最大的驱动力确实是“演出需要”。
但昨晚,刘素溪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另一种可能性。
片刻的沉默后。
夏语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有昨天的迷茫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带着思考后的坚定。
他迎向东哥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东哥,”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确定的力度,“其实……我想明白了。”
东哥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昨天晚上,有人跟我说,”夏语的声音很稳,“其实我没有必要,将一件事情考虑到那么极端。”
他复述着刘素溪的核心观点。
“我或许……目前还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一样,将音乐当作生活的‘唯一’。”他承认得坦然,“但是……”
他的语气加重了:
“我也做不到,像你说的那样子,把琴买回来,只用一次,就让它放在角落里……蒙尘。”
他摇了摇头,眼神清亮:
“真的,东哥,我此时此刻,是真的很想拥有一把……可以让我一直热爱,一直为之付出的琴。”
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郑重陈述想法的学生。
“或许,买了这把琴,”他慢慢地说,仿佛在描绘一个未来的图景,“它会像一个……提醒。提醒我,我还有一个不灭的音乐梦想。不管将来我走到哪里,是继续读书,还是去做别的,我都希望……我身上有一团燃烧着的、关于音乐的火。”
“这把琴,就是那团火的……燃料,也是见证。”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的、却不容置疑的决心。
东哥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最初是平静,然后是微微的惊讶,最后,当夏语说出“一团燃烧着的音乐梦”时,那惊讶变成了更深沉的动容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一个晚上?就能想到……这个程度?”
他的目光在夏语脸上探寻,仿佛想找出什么痕迹。
“是别人……教你的?”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了然。
夏语没有隐瞒。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却带着甜蜜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是,”他承认,“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提醒我的。”
他没有说名字,但那份神情,那份提到“很重要的人”时眼中自然流露的温柔和光彩,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哥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恍然大悟的、爽朗的笑容。
“哈哈!”他笑出了声,伸手用力拍了拍夏语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赞赏和高兴,“不错!真不错!”
他连说了两个“不错”。
“是那个……经常来等你下课的小女娃吧?”东哥挤了挤眼睛,语气促狭,但眼里满是慈祥的笑意,“广播站的那个?叫……刘素溪?”
夏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在东哥了然和调侃的目光下,他有些害羞,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好!”东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那孩子,我看挺好!沉静,聪明,看事情透亮!跟你……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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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个欣慰的长辈,看着自家孩子找到了好伙伴。
“希望你们……可以一直这样,互相扶持,好好走下去。”东哥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送上了最朴素的祝福。
夏语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东哥。”
短暂的温情和羞涩过后,话题重新回到正事上。
夏语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认真。他稍微坐直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压低声音,对东哥说道:
“其实东哥,我昨晚……跟我哥通了电话。”
东哥“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他知道夏语有个很厉害的哥哥,夏氏集团的执行总裁。
“我哥他……有认识的好朋友,是乐器的经销商。”夏语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可以拿到国外进口的原版琴,渠道和价格都有保障。”
他顿了顿,看着东哥: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雅马哈(Yamaha),一个是握威(Warwick)。”
他说出这两个在贝斯领域都相当知名的品牌。
“我记得……”夏语的目光扫过琴行墙上挂着的几把贝斯,最后落在原来放他那把黑色贝斯的位置——现在那里空着,“你之前的那把琴,是雅马哈的,对吧?”
东哥点点头:“是,雅马哈的经典款,BB系列,稳定性好,声音均衡,很适合初学者和进阶。”
夏语“嗯”了一声,然后问道:
“你觉得……我是买回之前那把一样的型号,还是……选择握威那把?”
他把选择权,部分交还给了东哥,这个他最信任的、在音乐上的引路人。
东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虚空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才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其实……如果不是走专业路线,或者对音色有极其特殊的要求,普通的、正规品牌的琴,就完全能满足绝大多数场合的需求了。一把好琴,确实能在手感、音色、稳定性上给乐手加分,增加演出的‘成功率’。”
他先肯定了“好琴”的价值。
“但是,”他的语气一转,变得语重心长,“‘适合’,才是最好的。”
他看着夏语:“雅马哈的琴,你用过,熟悉它的手感、音色特点,甚至一些小毛病你都了如指掌。握威的琴,以做工精良、音色有特色着称,但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从尽快上手、确保演出效果的角度来说,”东哥给出了他的建议,“选你熟悉的雅马哈同款,可能是更稳妥的选择。毕竟时间不多了。”
他分析得很客观,没有因为自己用雅马哈就一味推荐,而是从夏语的实际需求出发。
夏语认真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昨晚……跟我哥说的,就是雅马哈,跟你那把同系列的新款。”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亲昵:
“因为我觉得……熟悉还是比较好上手。毕竟,是你教的嘛。”
这话说得讨巧,既肯定了东哥的指导,也表达了自己的选择倾向。
东哥被他最后那句“是你教的嘛”逗笑了,伸手指了指他,笑骂道:
“你小子!故意来‘骗’我、哄我开心是吧?”
但他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被信赖、被认可的满足感。
笑过之后,东哥正色问道:
“那既然已经定下来了……琴,什么时候可以到?”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演出迫在眉睫。
夏语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整个身体都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中。他脸上露出一个轻松而确定的笑容,清晰地说道:
“明天。”
明天,周六。
东哥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明天到,还有周六、周日两天可以紧急磨合、调试,下周一乐队合练,时间虽然紧,但完全来得及。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嗯。可以。”他的语气肯定,“完全来得及。”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茶几,将紫砂茶具、那袋还没打开的午餐,还有两人带笑的脸庞,都笼罩在一片明亮而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茶香似乎更浓郁了。
琴行里安静依旧,那些沉默的乐器仿佛也在静静聆听着这场决定了一把琴、一场演出、或许还有一个少年与音乐之间更深羁绊的对话。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从琴的型号、弦的规格,聊到演出的编曲细节,再聊到学校里的趣事,偶尔穿插几句关于刘素溪的、带着善意的调侃。
他们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那袋尚未打开的、早已凉透的午餐。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铜铃清脆的“叮铃”声,一个背着吉他的中学生探头探脑地进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东哥,我来上课了”,两人才恍然惊觉,午休的时间早已悄然流逝。
阳光,已经微微偏西,将琴行里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但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关于音乐、信任和未来的温暖与确定,却比阳光更加持久,更加真实地烙印在了这个冬日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