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多言,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开始像巡视领地的君王一样,在教室的过道里缓缓踱步。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几个家境据说不错的学生的脸,最终,在教室后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才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
王文雄的身影刚一消失,教室里的寂静仿佛一张被戳破的纸,瞬间被更加热烈、虽然依旧压低了声音的讨论所取代。班长生病、家庭困难、募捐……这些关键词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吴辉强几乎立刻凑了过来,半个身子都快趴到夏语课桌上了,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征询的神色:“老夏,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夏语从抽屉里拿出那没吃完的面包,继续小口啃着,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地说道:“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捐钱啊。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能帮一点是一点。”
吴辉强用力地点点头,一副找到组织的表情:“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是好兄弟,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拍了拍夏语的胳膊,然后又露出思索的神情,摸着下巴,声音压得更低,“那……强哥我准备掏……嗯……两三百块出来捐?老夏你呢?你打算捐多少?”这个数字对于高中生来说,不算小数目,显然吴辉强是真心想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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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几口将剩下的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笑:“这种事,当然是多多益善,量力而行。如果单靠我自己的零花钱,估计也不会比你多多少。”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更周全的考虑,“但是,我可以晚上回去问一下我爸妈或者我哥,看看他们有没有意愿也表示一下?毕竟,这也算是做好事。”
吴辉强听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老师或班干部在附近注意他们,然后凑到夏语耳边,用一种带着点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老夏,你说……这个事情,咱们能不能……把它搞大一点?发展成为全校性的募捐活动?那力量不就更大吗?”
夏语闻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而审慎,他低声回应道:“不好。”
吴辉强一脸意外,显然没料到夏语会反对这个看似“更有爱心”的提议,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啊?人多力量大嘛!”
夏语放下手中的牛奶盒,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析问题的口吻,耐心地给吴辉强解释,声音低沉而清晰:“强哥,你先别急,听我分析。这个事情,首先,我们不知道班长得的是什么病?具体需要的医疗费用是多少?这个信息很关键。”他伸出食指,“如果只是个小毛病,花不了多少钱,那么我们班上同学献献爱心,凑一凑可能就够了。没有必要弄得全校皆知,兴师动众,对吧?那样反而可能给班长和她家里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吴辉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夏语继续分析,逻辑清晰:“然后,第二点,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我们也不知道班长她本人,到底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得了病?或者说,她愿不愿意接受别人以这种公开募捐的方式来关心和帮助她?”
他看着吴辉强有些困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道:“如果……如果班长她内心是不同意、不愿意的,那么我们现在热火朝天地搞全校募捐,岂不是……”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可能伤人的词。
吴辉强却立刻顺着他的思路接了下去,语气带着点恍然大悟:“岂不是热脸贴上人家的冷屁股?好心办坏事?”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夏语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恳切,“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样做,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她的自尊心。你想想,班长病好了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到学校,回到我们这个班级继续学习的。如果因为她生病、家庭困难这件事,闹得全校人尽皆知,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可能带着怜悯或者探究,她以后走在校园里,那个脸面、那种心情……会不会很难受?”
吴辉强听着夏语的分析,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以为然的表情。他用力一拍大腿,低声道:“对对对!老夏你说得对!这个面子问题,自尊心问题,是最重要的!还是你考虑得细致,看得透彻,拿得稳!不亏是当过干部的人!”他毫不吝啬地送上一记彩虹屁。
夏语对于好友的吹捧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补充道,思维缜密:“所以,我的想法是,先看看我们班上的反应怎么样。如果连我们班自己内部的响应都不够积极,掀不起什么浪花来的话,那么所谓的全校性募捐,最终也可能只是个笑话,雷声大雨点小,反而尴尬。”
他看着吴辉强,眼神锐利,提出了另一个现实的问题:“而且,强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要搞全校性募捐,那么,谁去牵头?学生会?还是我们班?谁去组织策划?谁去发动宣传?谁去管理款项?这中间涉及到多少沟通、协调和具体的工作量?还要得到校领导的批准……这可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事。”
听完夏语这一番层层递进、有理有据的分析,吴辉强彻底沉默了,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佩服和恍然交织的复杂神色。他这才明白,原来看似简单的一次爱心募捐,背后竟然需要考虑这么多现实和人情世故的因素,远不是他最初想的“人多力量大”那么简单。
“唉,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吴辉强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问道,“那……老夏,我们俩是打算明天就去老王那儿捐钱?还是再等等看?”
夏语见好友理解了自己的想法,便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先这么定。我晚上回去跟我家人商量一下,确定个数额,然后给你发信息。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登记。”
“好!都听你的!”吴辉强爽快地应承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的讨论,在这略显嘈杂却又各自克制的晚自习教室里,告一段落。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教室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都说人与人之间,若能多一份将心比心的体谅,多一份设身处地的思量,便能多消弭一些无心的伤害,多汇聚一些真诚的暖流。如果大家都能像此时的夏语和吴辉强一样,在释放善意的同时,亦能谨慎地守护他人的尊严与感受,那么,这片青春的园地里,是否就能少一些遗憾的纷争,多一些温柔的和平与理解?
夏语收回思绪,重新摊开面前的习题册,教室里的讨论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静谧而充满力量。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脚边那一大袋零食,又想起方才与吴辉强的对话,以及更早之前,在文学社办公室收到的另一份温暖,心底仿佛被多种细腻的情感填满,不再空荡。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滋长,或是友情,或是那初萌而未及深究的朦胧好感,亦或是这份关于如何正确给予关怀的、宝贵的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