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与贝斯接触的每一个点,汹涌地注入他的体内。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得近乎奢侈,毫无保留地照射进来,恰好将背着贝斯的夏语笼罩其中。光线在他黑色的发梢、在他专注的侧脸、在他肩上的黑色贝斯上跳跃,仿佛要将他身上所有潜藏的、因现实压力而产生的阴暗面,全部驱散、照亮、净化。
在触摸到贝斯弦的那一刻,夏语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周围的世界——东哥低沉的讲解声、女孩偶尔的提问声、甚至窗外街道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推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回荡在他脑海深处的、那曾经被他奉为圣经、无数次在迷茫时给予他力量的旋律——Beyond的《冷雨夜》。那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贝斯前奏,像一道冷静的溪流,缓缓流淌过他纷乱的思绪。他的手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记忆和生命,开始在并未插电、因此沉默无声的贝斯弦上,依循着脑海中的旋律,娴熟而富有韵律地弹奏、跳跃、滑动。
那修长的、因为近期频繁书写而指节略显分明、肤色有些白皙的手指,此刻如同被赋予了灵魂的精灵,在四根钢弦上轻盈地舞动。按弦,勾弦,滑音……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心无旁骛的虔诚。阳光照在他快速移动的手指上,几乎能看到指尖与琴弦接触时,那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振动。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个无声的音乐世界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空间的界限已然消失。他闭着眼,或者只是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凝聚在指尖与琴弦那细微的触感,以及脑海中那澎湃激昂的旋律上。那些关于文学社的焦虑,关于等待的焦灼,关于多重身份带来的压力,都在这一次次无声的弹奏中,被暂时地宣泄、疏导、安放。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当东哥结束了课程,送走了那位女学生,店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时,他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少年。东哥没有立刻打扰,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放吉他的架子旁,面带微笑地、安静地看着夏语。他看着阳光在少年专注的侧脸和舞动的手指上勾勒出的金色轮廓,眼中流露出一种过来人的、带着理解和欣赏的温和。
直到夏语一曲(在他脑海中)终了,手指缓缓停在琴弦上,仿佛还沉浸在余韵之中时,东哥才迈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朋友式的熟稔,拍了拍夏语的肩膀。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夏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身体微微一颤,这才猛地从那个只有他和音乐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东哥。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东哥脸上那熟悉的、带着暖意和些许调侃的灿烂笑容时,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原本还残留在心底、盘踞在眉宇间的那些因为文学社事务而产生的郁闷和沉重,仿佛被东哥这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照亮、驱散,一下子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心情,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骤然变得明朗而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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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看着他眼神从迷离到清明,笑着问道,声音带着吉他手特有的、微微的沙哑质感:“怎么样?还是玩这玩意儿来得过瘾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夏语肩上的贝斯。
夏语闻言,脸上也绽放出一个毫无负担的、轻松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回答道:“没错!”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珍爱的姿态,轻轻地抚摸着背在自己身上的、通体漆黑的贝斯琴身,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他欣慰地笑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天真与豪气的比喻:“还是背着它有安全感。感觉……就像背着一把绝世宝剑在身上一样,有种……嗯,天下任我闯的感觉!什么都不怕了。”
东哥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爽朗,在充满乐器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有感染力。他一边笑一边点头道:“嗯!你小子这话说得有水平!我记得……家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音乐就是他的武器什么的。”
夏语见东哥听出了出处,也笑了起来,坦诚道:“就是学家驹说的。感觉背着贝斯,就像他背着吉他站在舞台上一样,充满了力量和底气。”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基于共同偶像和音乐理解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东哥再次伸出手,拍了拍夏语的手臂,语气亲切地说:“走,别站着了,去沙发那边坐着聊。”他指了指那边舒适的墨绿色沙发。
夏语这才想起东哥刚才还在上课,他看了一眼沙发的位置,疑惑地问道:“东哥,你的课上完了?那位同学……”
东哥笑道,带着点无奈:“早就上完啦!人家小姑娘都走了好一会儿了。我刚送她到门口,回来就见你在这儿跟你的‘宝剑’人琴合一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沉浸得够深的,所以我这才过来拍拍你。”
夏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忽略了外界,脸上立刻浮现出大写的尴尬,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贝斯从肩上取下,重新放回琴架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讪讪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东哥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很有趣,继续打趣道:“好了好了,别傻站着了,过来这边坐着聊。”他率先走向沙发区,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吃过饭了没有啊?要是没吃,我这儿还有几包泡面可以救急。”
夏语跟在他身后,在沙发上坐下,感受着沙发传来的柔软包裹感,回答道:“嗯,吃过了,在东哥你这儿蹭饭的机会,得留到关键时候。”他开了个小玩笑。
东哥熟练地开始烧水、清洗茶具,准备泡茶。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一边忙碌,一边语气随意地问道:“那你怎么会突然跑我这儿来了?前两天通电话,你不是还说这几天要忙文学社的事情,可能没空过来排练吗?怎么,事情都忙完了?”他抬起头,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夏语。
夏语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刚刚因音乐而放松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又不自觉地微微紧绷了一些。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没有。就是……事情没有忙出个头绪,卡在那里了,感觉毫无进展,心里有点闷。所以就想着过来这边,喘口气,换换脑子。”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来的原因,在东哥面前,他似乎不需要太多伪装。
东哥倒茶的手微微顿了顿,热水注入紫砂壶,激起茶叶翻滚,一股清雅的茶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将第一泡茶汤滤掉,然后重新注入热水,再将泡好的、色泽橙黄透亮的茶汤,倒入一个小巧的陶瓷茶杯中,推到夏语面前的茶几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嗯。”东哥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表示他在听。他放下茶壶,看着夏语,眼神温和而包容,“想过来就过来,我这儿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累了,烦了,就来坐坐,弹弹琴,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发发呆也行。”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一种坚实的、不容置疑的支持。
夏语看着眼前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捻起小巧的茶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清新的茶香,然后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苦后的甘甜。他放下茶杯,看着东哥,真诚地说道:“谢谢东哥!”
东哥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道:“嗐!跟我还客气这个?多见外!”
夏语点了点头,不再说客套话。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神色变得认真了一些,问道:“东哥,元旦晚会的事情,都准备得怎么样了?乐队那边,还有场地、设备这些,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帮忙协调或者出力的?”他知道东哥为了这次演出,承担了大部分外部沟通的压力。
东哥抱起放在沙发另一边的一把木吉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几个清脆的音符,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元旦晚会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太多了。基本上都弄得七七八八了,流程、报批、设备租赁,我都跟乐老师那边对接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啊,就专心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还有,就是把我们选好的那两首歌,特别是新编曲的部分,记熟、练好,这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有小钟、阿荣他们在呢,我们会搞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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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抿了抿嘴,他知道东哥是不想让他分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好,我会抓紧练习的。但是,东哥,如果真的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出力的,比如要通过学校团委或者学生会的关系去沟通的,你一定要跟我说。我能行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坚持,不希望自己仅仅是被保护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