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记忆里阳光炽烈、尘土飞扬、永远人声鼎沸的小镇?那个有着粗糙水泥球场、伙伴们肆意叫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汗水气息的地方?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被连根拔起、彻底告别的地方?
夏语的呼吸,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林雪渡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紧张的等待。
几秒钟后,夏语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边缘的冰棱,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
“好。回垂云镇。”
电话那头,林雪渡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那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好!好!你愿意回去就好!妈妈这就跟你爸爸说,让他去联系!你不用担心这些手续,爸妈会处理好的!”她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小语啊,这段时间……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想去哪里玩?欧洲?还是海边?放松一下心情,等开学前,再回垂云镇?”
“不用了,妈。”夏语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家里待着。”
林雪渡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顺从地说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妈妈打电话。别一个人闷着,啊?”
又简单叮嘱了几句,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夏语依旧躺在沙发上,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黑暗中,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奇怪。
预想中的沉重、不甘、屈辱……这些情绪并没有如潮水般涌来。
相反。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般的情绪,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那是什么?
是……窃喜?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但胸腔里那份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感,以及那悄然跃动起来的、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微光,却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也许,在内心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触摸的角落,那个被深蓝市冰冷的财富和规则层层包裹起来的地方,那个属于垂云小镇的、带着阳光尘土味道的旧日烙印,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沉睡着。
如今,那个鲜红的“0”如同一声惊雷,或者一把粗暴的钥匙,意外地……撬开了牢笼的一角。
回垂云镇。
夏语在黑暗中,无声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呼了出来。仿佛要将肺腑里积郁了许久的、属于“云顶天墅”的冰冷空气,全部置换掉。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这座由他父母亲手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但夏语的思绪,却已悄然穿过了这冰冷的玻璃幕墙,越过遥远的路途,飘向了那个记忆里阳光永远热烈、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小镇。
那里,没有俯瞰众生的落地窗,只有简陋却热闹的篮球场;没有精雕细琢的庭院景观,只有肆意生长的野草和参天大树;没有恒温的冷气,只有灼热的阳光和伙伴们汗流浃背的喧嚣。
那里,或许……才是他灵魂深处,一直想要归去的地方。
深蓝市的阳光太锋利了,他想。垂云镇的阳光,应该……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