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哼一声,那意思不言自明。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煤油灯的光晕里,灰尘狂舞。村民们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村之首和一村之“犟”的对峙。赵老蔫躲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阴险的得意,巴不得两人立刻打起来。
钱满囤盯着上官福贵,那双鹰眼里寒光闪烁。他没想到这头犟驴这么愣,这么硬,直接把话顶到了墙角。他当然说不出那钱的明细,这里面的弯弯绕,怎么能摆到台面上?他可以用权势压人,但眼前这头犟驴,明显不吃这一套,逼急了,真可能在这祠堂里闹出更大的动静,到时候反而不好收场。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钱满囤脸上的寒冰融化了,他又露出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底下,藏着针。
“好!好!福贵同志有疑问,这是民主的体现嘛!”他话锋一转,“既然大家对摊派有意见,那这样,我跟公社反映反映,看看能不能酌情减免一些。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视全场:“在上面的新指示下来之前,该交的,还是要交!不能影响大局!散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端起茶杯,起身就走出了祠堂。那背影,看不出丝毫的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然后也默默地、迅速地散去了。祠堂里很快又恢复了空旷和破败,只剩下几盏煤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上官福贵依旧拄着镐头站在那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赢了,至少表面上是赢了。他逼得钱满囤当众退让,答应去反映情况。他感觉自己像打了个大胜仗,那股扬眉吐气的感觉,让他浑身舒坦。他看着空荡荡的祠堂,仿佛能听到自己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王秀娟等到人都走光了,才敢挪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走吧……回去吧……”
上官福贵这才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扛起镐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觉得天也高了,地也宽了,那三间大瓦房,仿佛又近了一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赵老蔫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品味出钱满囤最后那句“但是”里,所包含的冰冷杀机。
他只觉得,自己这头犟驴,今天把这上官村的天,都顶得晃了三晃。他却不知,自己那对刚刚尝到权力滋味的、充血而坚硬的犄角,已经结结实实地,卡在了一道无形而坚韧的、用关系和规则编织成的藩篱上。进退,已不由他了。
夜风吹过,祠堂屋檐下的荒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在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