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灰布袍、佝偻着背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兵造监门口,如同一个幽灵。他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他手中,随意地拎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袱。
“你是何人?”我手按剑柄,警惕顿生。此人出现得太过诡异。
灰袍老者没有回答,目光却越过我,落在了工坊内那堆被我掰断的山文甲片和那杆弯曲的破阵槊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惋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精铁虽好,锻法粗陋,难成大器。”他声音沙哑,缓步走进工坊,对那些跪了一地、惊疑不定的工匠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一处废弃的锻炉旁,随手将那粗布包袱丢在地上。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几块乌沉沉、带着天然玄奥纹路、隐隐散发出寒气的奇异金属锭。
“这是……”王监造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那金属锭,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如同见了鬼,“陨……陨星玄铁?!”
灰袍老者依旧没理会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岭南精铁锭,又拾起一块他带来的“陨星玄铁”锭。他走到一个闲置的锻炉旁,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单手抓起沉重的锻锤,竟毫不费力!
炉火被他拨弄了几下,火焰的颜色瞬间从暗红转为幽蓝!温度急剧升高!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将两块金属锭叠在一起,置于幽蓝的炉火之中。片刻后取出,通体已呈炽白色!他抡起锻锤,以一种古老而繁复、闻所未闻的轨迹落下!
铛!
一锤落下,火星并非四溅,而是如同被束缚般,凝聚成一条细细的赤金流火!两块性质迥异的金属,在锤下竟如水乳般开始交融!
铛!铛!铛!
锤声并不震耳,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远古的祭祀之音。随着他的锻打,那金属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融合,杂质被一点点剔除,最终形成一块闪烁着奇异星芒、通体流转着乌金光泽的复合金属!
灰袍老者停下锤,拿起旁边一桶浑浊的淬火液(岭南匠人惯用的兽血混合油脂)。但他并未直接淬火,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淬火液中急速划动了几下,口中默念着无人听懂的古老音节。那浑浊的液体竟瞬间变得清澈冰冷,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嗤——!
炽热的金属胚浸入寒液!白雾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冰寒、坚韧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工坊!所有人都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片刻后,灰袍老者将淬火完成的金属片取出。它只有巴掌大小,厚不过半指,通体乌黑,却流转着星辰般深邃的光泽,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割光线。
他将这片新锻的甲片递给我,又将那柄造型奇古、曾瞬杀四骑的黑匕也递了过来。
“以此法锻甲,水火相济,刚柔并生,韧胜藤甲,坚逾百炼精钢。”
“以此匕为范,铸丈二破阵槊,锋锐无匹,百折难断,可破天下重铠。”
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我和所有工匠的心头!
我接过那枚小小的甲片,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锋锐得几乎要割破皮肤。我尝试着用力一掰!甲片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却丝毫没有崩裂的迹象!韧性之强,远超之前百倍!再看那柄黑匕,造型古朴流畅,刃口处一条细微的暗纹流转不息,仿佛活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感。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灰袍老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先生高姓?为何助我岭南?”
灰袍老者缓缓摇头,转身走向工坊外,佝偻的背影在灼热的火光和弥漫的铁腥味中显得异常孤寂。“姓名,早已忘却。至于为何……”他脚步微顿,声音飘渺如同来自虚空,“或许是……不想看到好马配废铁,明珠蒙尘吧。岭南王,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门外渐深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握着那枚冰冷坚韧的甲片和那柄神异的黑匕,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塞外神驹已至,绝世锻法天降!岭南困锁潜龙的枷锁,在这兵甲轰鸣与神秘来客的交织中,被彻底砸碎!我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兵造监的穹顶,仿佛看到了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在铁蹄下颤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