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爪龙王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艇,看着船头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虽然隔着一里地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气息已经足够让他后背发凉。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木箱子,箱子里的金银细软在刚才抱着跑的过程中撞得叮当作响,隔着木板都能想象那些碎银子和金镯子互相挤压的场面。他忽然弯下腰,把木箱子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旁边缺耳胖子凑过来:头家,你数钱呢?都这时候了你还——
闭嘴。三爪龙王盖回盖子,直起腰,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那神情里混合着和至少我还能保住命这四种情绪,比例大概是三比三比三比一。他用潮汕话低声说了一句只有缺耳胖子能听见的话:
这箱子里的东西,够买十条命了。等会儿他们的人到了,我递箱子,你递话,递完话大家蹲好,谁也别动。动的人——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这帮歪歪扭扭的兄弟——动的人,下个月月钱扣光。
缺耳胖子愣住了:头家,咱们还有月钱这东西?
现在有了。三爪龙王把木箱子抱起来夹在腋下,朝海面上那艘小艇的方向挺了挺肚子,努力做出一个老子虽然要投降但老子还有点骨气的表情,然后他回头朝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诸位兄弟!等会儿人来了,都别动!蹲好!手别摸刀!脸别太凶!谁要是龇牙咧嘴把人家吓着了——我扣他半年月钱!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头家,那要是吓着咱们的是他们呢?
三爪龙王瞪了他一眼:他们吓着你是应该的!人家有一百门炮!你就一条裤衩!你有什么资格被吓着?你那是被震撼!艺术的震撼!
那海盗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至今只披着一件短衫的脱裤衩兄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觉得头家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被一百门炮指着,确实不能叫被吓着,那叫被隆重接待。
小艇越来越近了。船头那个身影已经能看清轮廓了——一个穿着利落短打、腰间别着竹棍的汉子,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沙滩中央这群人身上。三爪龙王把小艇上的人打量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小艇里还坐着的一个穿灰蓝长袍的瘦子身上——那人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在认什么人。
三爪龙王盯着那个灰蓝长袍的身影看了三息,忽然瞳孔收缩了一下,用潮汕话说了一句声音极低的话,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扑领母……那个瘦子我看着眼熟……是不是那个被俺劫了七次的刘掌柜?
缺耳胖子没听清:头家你说啥?
三爪龙王摆了摆那三根手指:没啥。准备递箱子。脸上笑一点,别哭丧着脸——咱们不是输,咱们是……转型。对,转型。从海盗转型成……接待方。人家是客人,咱们是主人,懂不?
缺耳胖子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木箱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五艘铁甲舰上排列的炮口,再看了看身后那条被海风吹得哗哗响的横幅。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懂了头家。咱们是——第三届南洋海盗年度表彰大会暨表彰大会的接待方。这届大会的特邀嘉宾到了。
三爪龙王点了点头,拍了拍缺耳胖子的肩膀,然后抱着木箱子朝沙滩边缘走了两步,在那艘小艇即将靠岸的位置停了下来。他背后,七八十个海盗挤挤挨挨地蹲在横幅底下,有人紧张得咬着手指,有人低声念着潮汕话的佛号,有人已经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扔在了沙地上以示诚意,还有一个光着两条腿的兄弟正使劲把借来的短衫往下拽试图多遮住一点什么。
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横幅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海风吹过来,炭笔字最后的暨表彰大会几个字在风中轻轻抖动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尚未宣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