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走到廊下,朝正推门出来的萧战拱了拱手:国公大人,府上几位儒生听闻大人汉学精深,今日特来求教诗赋之道。藩主说若大人方便,不妨赏光一叙;若不便,便让他们改日再来。
萧战扫了一眼院子里那排腰板挺直的儒生:一共几位?
六位。都是藩内教授汉文的塾师。
行。让他们到侧厅坐吧。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佐藤应声退下,领着那六位儒生往侧厅去了。二狗从石墩上站起来,凑到萧战身边:四叔,我刚才在院子门口看见那几个老头站成一排说话,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还互相点头,一看就是读书人。他们来干啥的?
斗诗的。萧战转身往屋里走,比比武有意思多了。你待会儿也跟着去,站在旁边别说话,看着就行。
斗诗?二狗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你出一句我对一句的?跟打擂台似的?
差不多。只不过擂台上比的是拳头,他们比的是脑子。萧战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换上,把衣领理了理,你去了别插嘴,看看就行。看你四叔怎么用一句话让他们一个月都不想动笔。
小主,
二狗应了一声,又想了想:那他们要是输了会不会恼羞成怒?
不会。读书人输了不会动手,只会回去关起门来翻书,翻到觉得自己能赢了为止。萧战系好腰带,掀帘出了门,走吧。
侧厅里,六位儒生已经落座了。他们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卷轴、笔墨、几碟茶点——煎饼、米果、一小碟腌梅子——坐姿端正,膝盖并拢,脊背挺直,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战进门的那一刻。萧战在主位落座,二狗自动自觉地退到柱子旁边站好,尽最大努力放轻呼吸,把自己变成一截会喘气的柱子。
为首的那位年长儒生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铜框眼镜。他朝萧战微微欠身,开口时用的是标准的大夏官话,咬字清晰但带着一丝异国的生硬:听闻国公大人汉学精深,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斗胆请大人指教一二,不知大人可愿赏光?
请说。萧战端起茶碗,神色如常。
年长儒生缓缓展开一卷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两行字:潮声入夜千门闭,山色临秋一径斜。他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敝人新作的小诗,气象尚未饱满,正想请国公大人评点一二。敝人自觉千门闭一径斜尚可对仗,但总觉得整首诗缺失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他念完这两句,微微抬了抬下巴,铜框眼镜后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萧战脸上,带着请开始你的品评的期待。
萧战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字:前一句写海边秋夜,后一句写山中晚景。两处景致不在同一方位,放在一首诗里,转得有些急。他顿了顿,若要补救,中间可以加一句过渡——比如从海边看到山脚,再从山脚看到人家,路才不会断。你写的是秋夜的潮声,忽然转到秋日的山色,时令虽然相近,但空间上跳得太快。读者看到第二句的时候还在想千门闭是什么门,你忽然告诉他一径斜是山路,他就得停下来重新调整画面。一首诗写到让读者停下来重新调整画面,就已经输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那位年长儒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诗句,又抬头看了看萧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又觉得反驳会显得自己气量太小。他最终把卷轴慢慢卷了起来,动作比展开时慢了几分,指节在纸上微微用力:大人说得……有理。敝人确实没有考虑过渡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