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工业化加速，传统的小农经济正在瓦解。”

王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你在东大进修过政治经济学。应该知道，当一个国家从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时，经济体制的选择至关重要。”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大明，是走市场经济，让商人自由买卖、工坊自由竞争、土地自由流转？还是走计划经济，由朝廷统筹一切生产、分配资源、制定价格？”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变得格外刺耳。蒸汽起重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朱高炽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在无数个深夜，在东大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写满公式和图表的书籍前，他曾经隐约触摸到这个问题的轮廓。

但被王卓如此直白地问出来，还是第一次。

“我……”他斟酌着词句，“我读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也读过马克思的《资本论》。东大的教授说，市场经济效率高，但会带来贫富分化。计划经济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但容易僵化、缺乏活力。”

他抬起头：“姑父，你觉得呢？”

王卓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线从左上向右下倾斜：“这是市场经济。朝廷干预越少，经济活力越强，但贫富差距会拉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掉的循环。”

另一条线从左下向右上倾斜：“这是计划经济。朝廷掌控一切，可以快速工业化，可以避免贫富悬殊。但代价是官僚体系膨胀，生产效率低下，百姓缺乏选择自由。”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条交叉的线：

“太孙殿下，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个国家在转型关头，必须面对的、最根本的道路问题。”

朱高炽盯着那张纸。两条线在中央交汇，形成一个尖锐的叉。

像十字路口。

像抉择。

“那我们……”他声音有些干涩，“能不能……走中间的路？”

王卓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没有现成的‘中间道路’。东大走过弯路，付出过代价。大明要开辟自己的路，就要面对所有未知的风险。”

他看向窗外。货场上，工人们还在忙碌。白色的空调箱在晨光中反射着光，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但至少，”王卓说，“我们有选择的权力。这是这个时代，给我们最大的礼物。”

蝉声如潮。

夏日还很长。

而道路，才刚刚开始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