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开始颤抖,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眼底扎刺,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悲伤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四肢百骸,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连偏开视线的勇气都没有。
“噗嗤 ——” 一声轻响,匕首精准地扎入珠儿的胸腔。
裴婉君的瞳孔猛地放大,眼底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石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的眼神没有溃散,反而像燃尽的灰烬般,凝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痛苦,里面有对珠儿的愧疚,有对邪魅女子的恨意,更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尽悲凉。
她看着珠儿的胸口剧烈起伏一下,随即归于平静,那微弱的呼吸彻底消失,而自己只能僵在原地,连一声完整的哀鸣都发不出,唯有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眨眼间,那柄莹白匕首猛地从珠儿胸口抽离,带着一丝猩红的血珠 “嗖” 地飞回石桌,稳稳落回原位。珠儿胸口的伤口处,丝丝缕缕的白雾正缓缓飘离她的身躯,那白雾朦胧如纱,隐约能看见珠儿小小的身影在其中蜷缩,一声带着哭腔的 “婉君阿姐” 似有若无地飘来,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却重重砸在裴婉君心上。
白雾丝丝缕缕汇入空中的玉器,待最后一缕雾气没入其中,邪魅女子立刻抬手结印,口中念起晦涩的秘语。那玉器侧面的符文骤然亮起,金红色的光芒如活过来般流转,竟从玉器表面剥离,在空中凝成一圈圈旋转的光纹,符文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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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 一声低鸣,玉器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墓室,白得纯粹而炽烈,吞噬了所有光影,连裴婉君的视线都被彻底淹没。在这片纯白中,她隐约看见水池中那位女子的虚影出现在自己上空,面容与自己一般无二,周身萦绕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息,正一点点向她靠近。
就在女子的虚影离自己不过尺许,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然从墓室入口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般精准击中空中的玉器!“咔嚓 ——” 一声脆响,那玉器瞬间崩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空中旋转的符文应声溃散,白光也如退潮般迅速褪去。
“不 ——!” 邪魅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她看着漫天散落的玉屑,身形剧烈颤抖,眼中的殷红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与不甘。裴婉君惊魂未定地望着散落的碎片,方才那道金光来得太过突然,竟让她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那邪魅满眼惶恐,指尖带着几分癫狂去抓那散落一地的碎玉。她分明已是灵体,虚无的手掌穿碎玉而过,却像是被眼前的变故冲昏了头,只顾着机械地重复着抓取的动作,指尖在碎石间徒劳地划动。
她怔怔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还未从失魂落魄中回神,洞口处已骤然射来数道金光。那光芒刺眼,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她甚至来不及闪躲,头顶便有一道金色符文轰然坠落,如天罗地网般罩下,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金光精准地击中她的灵体,符文更是步步紧逼,将她的身影彻底压在下方。洞窟地面上,与头顶相同的符文缓缓浮现,金光流转间,竟将整个洞窟都严严实实地覆盖。
待金光渐渐散去,那邪魅女子瘫在石块旁,灵体边缘已泛起淡淡的透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无之前的嚣张。
另一边,裴婉君身上的束缚应声而解。她手脚刚能活动,便踉跄着翻身去看身旁的珠儿,可触目所及,哪里有那珠儿的身影?石面上只躺着一张剪成人形的黄纸,边角还沾着些许尘土。
她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向洞口,只见张天童正缓步走来,先前那插满尖刺的身躯此刻竟完好无损,衣衫平整,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更让她意外的是,本已没了气息的韩幼娘也安然站在一旁,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也安然无恙。而旁边,陈明乾正抱着一个女孩——那是昏迷的珠儿!
裴婉君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惊惧、疑惑都被抛到了脑后,眼中只剩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她跌跌撞撞地奔过去,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陈明乾小心地将珠儿递给她,声音沉稳:“放心,珠儿没事。”
裴婉君接过珠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一旁的地上坐下。她颤抖着抬手,轻轻抚过珠儿的脸颊,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又细细检查着她的四肢身躯,确认珠儿的身子没有一处伤痕,真的平安无事后,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却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珠儿的衣襟上,温热而滚烫。
墓穴里腥冷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方才激斗的余韵。张天童领着两名弟子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地上那邪魅女子身上。她的双脚已经渐渐透明,到了膝盖之处。原本勾魂夺魄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们……你们不是已经死了吗?”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景象。方才那一击,她明明亲眼看着这三人身中数十根毒刺,怎么会……
张天童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冷哼,语气沉稳如磐石:“我们确实受了伤,伤势还不轻。但要想将你这等邪祟彻底拿下,只能先让你掉以轻心,在你毫无防备之时下手。”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明乾已快步捡起散落在地的两张黄纸剪纸,恭敬地递到师父手中。那剪纸边角微微焦黑,上面密密麻麻的尽是针孔。张天童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剪纸,纸页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所以我只能用这傀儡灵术,让你误以为我们真的死在了你的手里。”
邪魅女子盯着那两张剪纸,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不甘。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怨毒:“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居然连鬼都骗……”
最后一个“骗”字尚未落地,邪魅女主身旁石块上方,忽然有一道黑影缓缓浮现。那影子由淡转浓,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张天童三人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齐齐后退两步,右手同时捏起剑指,指尖灵光微闪,警惕地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婉君抱着珠儿站在一旁,方才张天童三人骤然紧绷的气息如寒流般漫过来,她心头一紧,顺着三人警惕的目光望去——那石块上方显形的身影,竟是那水池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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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童师徒三人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眼前这女子眉眼弯弯,鼻梁挺翘,竟与身旁的裴婉君生得丝毫不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雍容,像是年长几岁的裴婉君。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几人。可这女子对他们的震惊视若无睹,先是怔怔打量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指尖轻轻摩挲,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随即抬手抚上脸颊,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慢慢在眼底漾开,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仿佛重获新生的雀跃。
“公主……”一旁的邪魅女子突然发出一声颤抖的呼唤,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被称作“公主”的女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邪魅女子身上时,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困惑:“萍儿?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她说话间已飞过去,伸手将邪魅女子轻轻扶起,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萍儿靠在她手臂上,看着眼前的公主,声音哽咽:“公主,是奴婢没用……数百年了,奴婢想尽办法,也没能让您重生……”
公主没有应声,目光先掠过张天童等人戒备的神色,又落在脚边散落的玉器碎片上,眸光轻轻一动,仿佛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她抬手轻按在萍儿头顶,指尖忽然漾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如流水般漫开,将在场众人尽数笼罩。
光影之中,尘封的往事缓缓铺展:华美的宫殿里,老皇帝抱着逝去的女儿恸哭不止,鬓边白发在烛火下更显萧索,口中反复呢喃着“朕错了……朕不该逼你”。随后,他颤抖着传下旨意,召集天下奇人异士,只求能让公主死而复生。
奇人们齐聚皇宫,终究寻来传说中的三生果,本以为能令公主复活,施法间却毫无反应。
众人大惑不解,争论许久后,终于有人提出:或许方法错了——需先将公主魂魄敛入玉器中温养,再寻一人以灵魂为引,方能让公主魂魄归位,真正复生。此时萍儿自愿上前,愿为公主赴死。她告诉皇帝,自己年幼失怙,入宫后得公主待如姐妹,这份恩情,她愿以性命相报。
然而按此计施行,依旧无法唤醒公主。三生果已现裂痕,仅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一旦碎裂便再无转机。皇帝最终依了众人之劝,先将公主魂魄存入玉器温养,躯体浸在药液中,以赤珀血晶护住,保其不朽,待日后寻到万全之法再行复活。他实在不舍——三生果是唯一希望,若无十足把握,断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暂且将公主安葬在伏虎山,以待来日。
奇人们见萍儿与公主情深,便将她的魂魄送入墓穴相伴。萍儿在墓中守着公主,偶然发现靠近蛟蛇水潭时,能吸收潭中灵力,竟渐渐修出了法力。
不知在墓穴中守了多少岁月,她终于按捺不住,悄悄走出墓穴,却惊觉大汉早已倾覆,世间已是隋家天下。彼时天下因徭役繁重,百姓十死四五,农民起义此起彼伏,遍野都是孤魂野鬼。
她并未气馁,依旧四处寻访复活公主的方法。后来大唐建立,又经武氏篡唐,转眼到了天宝年间,天下再度大乱。她望着人间悲苦,不禁感叹:百姓最是无辜,却总被统治者的野心裹挟,承受着最深重的苦难。
两百余年人间辗转,她见证了大唐从初立到鼎盛,又从鼎盛走向衰颓。就在她开始怀疑复生之术是否真的存在时,偶遇一只鸟妖。鸟妖说,只要合力救出他的兄长们,他们知晓世间诸多上神法器的下落,定能寻到复活公主的方法。
两妖后来知晓一处石料坊有强大灵力波动,前去探寻时,竟遇见了与公主容貌一模一样的裴婉君——之后的一切,便由此开端。
光影渐渐淡去,公主收回手,眼底已凝满泪水。她望着眼前的婢女,浅浅一笑:“这些年,辛苦你了。谢谢你。”
萍儿望着公主为自己垂泪,听着那句迟来的谢语,身躯忽然泛起金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望着公主,笑意温柔:“只要能换公主复生,奴婢万死不辞。”
公主为她拭去眼角泪光:“虽说未能如你所愿重活一世,但能重获自由,全靠萍儿这些年的坚持。”
萍儿脸上漾起释然的笑,在公主温柔的注视中,身形化作万千星点,轻轻散入墓穴的寂静里。
张天童望着那消散的星点,眉头微蹙,心中百感交集。数百年光阴流转,世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这般沧海桑田的变化,让他这位行走江湖多年的人也不禁唏嘘。
可转念想起萍儿那数百年如一日的坚持,那份执着与韧性,又让他生出几分由衷的赞许——能在漫长时光里守住一份信念,本就是难能可贵的事。
另一边,裴婉君抱着珠儿,脸上带着淡淡的悲戚。方才那景象仍在眼前,不禁感叹那婢女百年坚持,最终落得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而眼前这位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公主,经历了那般囚禁,纵然重获自由,身上也早已刻满了岁月的伤痕。这般命运,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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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公主缓步走来。张天童师徒三人见她身躯被一道灵力缠绕,那灵力强盛得几乎肉眼可见,却澄澈纯净,不带半分阴邪之气。
可想起方才刚夺走婢女性命的场景,三人仍下意识地齐齐后退半步——此刻他们元气大伤,根本无力抵挡这等力量。韩幼娘却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裴婉君护在身后,身躯绷得笔直。
公主在不远处停下,脸上竟露出一抹浅笑,对着众人盈盈一礼。张天童师徒三人先是一愣,韩幼娘和陈明乾看向师父,见师父拱手还礼,也连忙拱手还了一礼,这一来一往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缓和了些许。裴婉君抱着珠儿,也微微前倾身体,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诸位杀了我的婢女。”公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过,她这些年她虽为我效力,却害了不少无辜性命,如今魂飞魄散,也算是她的命数。”
张天童三人默不作声,只是目光紧盯着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公主的视线转向裴婉君,细细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女子,片刻后笑道:“玉人与我这般相像,本可成为良朋,可惜……”
裴婉君淡然一笑:“公主挣脱牢笼,重获自由,总算是了了心愿。”
公主长舒一口气,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悄然散去。她眼尾轻扬着笑意,先向裴婉君颔首示意,转而望向张天童师徒三人:“今日能挣脱桎梏重获自由,实在多谢三位援手成全。” 她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声音轻缓却清晰:“诸位与我既有此缘,这些物件便赠予你们 —— 也算能帮到真正有需之人。” 她顿了顿,抬手虚指洞内各处:“至于这墓中其余宝物,你们尽可随心取走。”
话音落时,她的身形已轻若流萤般飘至半空,目光落向水池中那具曾承载她的躯体,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莞尔。转瞬之间,周身忽然腾起温润的金光,那抹笑意凝在光影中,渐渐化作一缕清浅的白雾,悠悠飘向满布水晶的洞窟中央。